一座城的湮灭 昨日大雪,许久未见的J前来拜访。J专业是建筑,业余时接些翻译、校对的活,闲时改编剧本、做做小剧场。在花了三个小时表达对阿尔罕布拉宫立柱的赞叹和对王澍的不屑之后,他又聊了聊自己如何把Tempest改得只有半小时长。其中惨烈,自然难以想象。末了,他说起一个朋友写的故事。彼时天色渐暗,窗外风雪交加,屋里没有炉火。似乎不是个讲故事的好时候。不过这故事有几分暖意,这里便转述如下。 在一片同样风雪交加的荒原里,人们有时能看到一座城。周围是密布的欧石楠灌丛,或者丛生的芨芨草,没有人知道个确切。这座城时隐时现,当你想要走近她时,她便同你一起隐没在暴风里。等到尘埃落地,你又回到了原点。 一天黄昏,一个老头儿拄着拐杖从地平线走来,穿过荒原,摸索着走向这座城。那些欧石楠灌丛或是芨芨草,瑟瑟地抖着,让开了一条小径,一如当年摩西穿过的红海。没有风暴,没有尘埃,荒野像接纳夜色一般接纳了他。 老人进到了城里,空气中满是芬馥的异域气息。他看见亚述人的络腮胡,看见波斯的鎏金瓶,看见灰黄的龙脑香。他走过一座爬满地锦的大学,走过一座涂脂抹粉的妓院,走过一座坍塌的桥。 老人看着,嗅着。这些景色似曾相识,只是记不起曾在哪儿见过。空气中的花粉,已变成紫色的天空,都让自己想起一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不过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拐杖也越来越轻盈,老人觉得靠着气味就知道该去哪里。 老人来到了一座低矮的房子前,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街。断断续续的手风琴从窗户里传出来。这是他童年呆过的地方,土面上的坑洼或许还是踢球的时候留下的。路灯下有把长椅上,他缓缓坐下,把拐杖靠在膝旁。 城随着夜色醒来。她问,你从哪里来。 老人说,世界的许多角落,许多不属于我的地方。他说起柏柏尔人骆驼奶的醇厚,回味雅诺马米人毒蘑菇的奇幻,怀念月亮山下的俾格米人和非洲象的生肉。蒙古草原上的咸湖浅如碟,夕阳下的芦苇和狼毒金黄透绿。你在湖的中央,平静的湖面刚齐脚踝。水天如镜,水下亿万只卤虫席卷,你化作天地间一粒尘埃。霍尔木兹海峡的阳光能煮熟一切活物,你差点渴死在了沙漠与波斯湾的苦水之间。濒死的幻觉把累累尸骨变成了一株株利瓦绿洲的葡萄,你和那些躺着的贝都因人一样安详。 城静静地听着。"噗"的一声,城里波斯人的商铺、参天的龙脑香树、城门上的石敢当和街道旁的木幡杆消失了。欧石楠和芨芨草蔓延。 她问,你从哪里来。 老人说,女人的怀里,春天的裙摆间。他说起那些柔软的乳头和纤细的锁骨,光洁的小臂和温热的下体。那时你的虚荣心和阴茎一样膨胀,才华和自负一同四溢。衣着考究,灵魂在躯壳里挣扎。你游走在你的缪斯们之间,她们是你的力量,你的灵感,是你精疲力竭倒下的沙场,最接近神的地方。你曾幻想在死的那天,走出屋子,走进阳光下,回到你怀念的那片玫瑰花丛中。 "噗"的一声,半掩着窗帘的窗子、妓院和凝神屏息的姑娘们、城周的桦木林和广场上的书桌消失了。欧石楠和芨芨草蔓延。 她问,你从哪里来。 老人说,一个爬满绿叶的校园,一个想象的世界。他说起一排书架,一个池塘,一条连衣裙,几张桌子。在沉寂的图书馆里,揪着自己的头发,默念着独白,你是果壳中的王。光的使者从天空赤身坠落,开始熟悉尘土、污垢、虚妄的塑像和自己的五脏,直到最后和它们融为一体。从建筑与绿荫的子宫里出发,你一路奔向熟悉的虚妄,只是从未走出这枚背负的果壳。 街角的书店、爬满地锦的大学、台阶旁风蚀的雕像和围墙后的舞台消失了。欧石楠和芨芨草蔓延。 她问,你从哪里来。 老人说,这儿,从泥泞间,从哭喊中,从这间小屋和永不到黑夜的黄昏。他说起这条小街的往昔,清晨的叫卖声,正午的蝉鸣。你的远方在街的尽头,送奶工人从那里带来远方的消息。黄昏下拉长的影子高过房子,你和晨昏昼夜、天体运行一样自然而规则。无知的智者,你要找的答案在土里,树上,草丛中,和树梢的猫头鹰那儿。炖牛肉的香味和母亲一起来到门旁,唤你回到沉沉的混沌和洁净里。 城静静地听着。小街和房子消失了,只留下路灯和长椅,无尽夜色里的一丝光点。欧石楠和芨芨草蔓延。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这座城。 荒野上,欧石楠和芨芨草蔓延。
一个实验 1. 碰巧在网上看见一个 :一个"计算机科学论文自动生成器"。试了一下,符合格式规范,非专业人士应该很难分辨真假。 页面讲了个关于这个生成器的故事,说三个作者(MIT的在读研究生)用生成的假论文去投某会议,结果三篇均被接收。他们打算在网站上筹款去参加会议,用生成的假报告去做演讲,并把全程录下来。当然,结局是会议方没有让他们去;至于会议方是如何知晓的便不得而知了。不过三个学生拿了钱去同一个旅馆自己办了个"分会场",用来(不成功地)调戏与会者。 他们网站给出了另一个类似的恶作剧的例子:索卡事件。阿伦索卡是纽约大学的物理学教授,研究量子物理,小有成就。他给一个顶级的后现代文化研究杂志《Social Text》投了一篇稿子,标题为"跨越界限:通往量子力学重力理论的转换阐释学"。彼时《Social Text》不行同行评议,稿件被顺利接收,并被放在重要位置。 文章发表的同一天,索卡在《通用语(Lingua Franca)》杂志发文,表明自己写的那一篇文章虚假愚蠢,违背物理学和数学常识,并且"右翼伪善之言,和着错误的参考,故意讨好的引用和明显的废话……由最愚蠢的数学物理领域的引文构成。"索卡据此说明《Social Text》盲目相信作者的头衔,以物理学向社会学的献媚为荣,而不去考量文章实际内容是否合理。 我注意到了《通用语》,似乎是个很有趣的杂志。与此同时,我开始查索卡其人。索卡和合作者基于索卡事件写了两本书,《时髦的胡说:后现代知识分子对科学的糟蹋》与《恶作剧之外:科学,哲学,与文化》。他们试图表明,"后现代主义学者"(当然主要指社会学学者和文化研究学者)对他们所使用的科学概念及其类比完全不了解并加以误用。这其实是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整个"科学战争"的一部分,科学实在论者反驳后现代主义学者的批判。后现代主义试图将构成现代主义最重要的原因——科学,进行解构,并使得理性主义以及实在论等其他一系列科学中的基本信条受到怀疑。而索卡等人认为这些甚嚣尘上的对实在论的怀疑实则是对科学的损害。 索卡投到《Social Text》的文章里频繁提到了后现代主义和解构主义的创始人之一、也是这场争论中另一边最重要的学者德里达,并故意声称德里达的某些结论与爱因斯坦的一个引力公式相符。德里达生前曾在UCI执教,但是却在去世前和校方发生了矛盾。这一矛盾的直接原因是德里达的好友、同时也是UCI的另一位教授和德里达的追随者,被校方调查与女研究生的"不轨行为"。德里达认为校方在调查中有很多不公平的行为,在气愤之中声称撤回之前签署的、同意将自己手稿版权交付UCI的协议,尽管UCI为收集、整理德里达手稿已经做出了大量工作。两年后德里达去世,德里达的遗孀试图将部分手稿版权交付法国的"现代出版档案中心",于是这个争执便在UCI与德里达遗孀之间展开,甚至一度需要对簿公堂。 2. 德里达的线索暂时搁置,我顺着《通用语》的线索继续查,发现这的确是个有意思的杂志,关注学术圈的信息,发表智性上有趣的文章,只是它已停刊于2001年金融危机。自发为其建立网上档案馆的是个熟悉的名字:亚伦斯沃茨。彼时斯沃茨19岁。 斯沃茨是电脑天才,14岁时参与构建了RSS1.0规格和webpy.org,后来在W3C工作组参与RDF及XML的定义。他积极参与互联网自由化,阻止SOPA法案等网络限制。在一次访谈中,他描述互联网带来的信息传播网络的结构改变,如何去中心化,而这又将如何影响人们的口味与选择。言谈举止之间显示了自己的政治观点和新一代的网络价值观:他希望互联网能够有更高的共享度而不是由巨头控制的版权保护。 高的共享度意味着更多元的发布者,使得偏门的信息也得以留存,可以防止信息的流失。出于利益,商业公司会向消费者发布本已流行的信息,从而产生滚雪球效应使得流行的更加流行,使得传播的信息单一化。而开放式信息源,比如维基百科,能够保证任何一条冷门、生僻的词条都有人去整理、完善。 斯沃茨做了很多"后现代"的事情,不断地挑战、同时也塑造美国政府对于网络信息自由的干涉:他下载并发布本不该收费、但却收取低廉费用的"公共使用法院电子记录数据库",被联邦调查局调查;他通过MIT的网络下载数百万JSTPOR文章使得JSTPOR服务器崩溃,被MIT警察逮捕。他做的这些都只是为了共享这些他认为本应共享的数据。斯沃兹是个很有魅力的理想主义者和反叛者,他形象和理念都让他看上去像是21世纪的列侬或切格瓦拉。 由于斯沃茨的影响力,这些事件都不再是简单的版权与盗版的问题,而是牵涉到了各个版权公司以及希望通过SOPA法案的政府部门的利益。所有这些压力以及(据传)美国政府的恐吓,使得斯沃茨于今年一月自杀,死时年仅26岁。这使得斯沃茨的名气更大,偶像程度也更高。学者们发起了声势浩大的pdftribute共享自己的文章,以完成斯沃茨开放获取的未了遗愿。斯沃茨死后三天内白宫网站罢免检察官的请愿书便已超过25000签名,最后检察院放弃指控。"匿名者"黑客组织攻击MIT网页,并扔下了斯沃兹08年(22岁)时写的《开放获取游击队宣言》。 3. 《开放获取游击队宣言》号召人们(主要是有数据库权限的大学学生)下载并共享文献,对抗信息霸权,让获取知识的权力不再受经济不平等的限制。作为一篇煽动性的檄文,这篇文章没有提到诸如信息网络结构的改变等繁琐的概念,而只是强调了对信息人人生而平等的权利。 乍一看来这种简单提法很蠢。因为尽管像Google这样的公司会免费共享其数字化的非版权著作,但是大部分对作品进行整理和保管的机构(如JSTPOR)仍然需要版权费作为运行资金。类似于众筹的运作方式(比如第一个故事中三个学生所做的)可以实现作品发布的去中心化,但是目前许多大型项目(比如数字化大不列颠图书馆)仍然难以如此维持。更不用说那些依靠版权为生的创作者。生而平等的信息权倒是很好,但"开放获取游击队"的概念无法解决这些实际问题。 不过,众多成功的开源项目也许说明了斯沃茨及许多其他先锋想法的合理性。Python(或R)和Matlab,Linux(或OpenBSD)和Windows,ZIP算法与RAR算法,后者都是商业项目,而前者都是丝毫不逊色于后者的开源项目。而对于需要资源集约的大型项目,也许需要的只是利于大量用户合作的构架以及人们心态的改变。维基百科再次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学术界中同样有开源的趋势,更加对应于斯沃茨生前的努力。学术杂志有两种。第一种是通过读者(或其所属机构)赚钱,而作者则获得稿费或只需付低廉的版面费。第二种对于读者开放获取,倡导科学和信息的分享,但常常为了维持杂志运转需要向作者收取版面费。现代科学的"大科学"概念本质上就和网络理念类似,为所有人的平等和共同利益开放与共享。所以后者慢慢成为一种趋势,越来越多的开放获取学术杂志出现,也有越来愈多的大学和机构开始建立免费公共论文数据库。 4. 斯沃茨死之前,JSTOR同意撤诉,但是MIT没有同意,这也是为什么MIT在这件事上被诟病并被匿名组织攻击。第一个故事中同样来自MIT的那三个欢乐的极客所遇到的傻逼学术杂志,却与开放获取有很大关系。因为有许多杂志利用开放获取的旗号,对文章不加申阅,而向作者收高价版面费。这实际上是让科研人员买文章,而杂志社通过纳税人的钱盈利。 今年Science发表了其记者进行的一项实验,和开头三个年轻人做的不谋而合。他写了一批低级错误的论文,署上子虚乌有名字与机构,投给全球各个开放获取杂志,并通过IP及银行账号跟踪了它们的所在地。通过是否接受稿件,可以判断这个杂志是否是"真的"。结果显示,开放获取杂志大部分位于印度,而其中大部分是"骗子"。欧洲的开放获取杂志情况略好,美洲、中国中接收、拒稿对半。当然,在开放获取的趋势下,非开放获取杂志中的佼佼者Science拿开放获取杂志开刀,不排除有其他动机。 Science上这篇文章的名字叫"谁在害怕同行评议"。同行评议是用于解决研究文章质量问题的公认办法,倒是和是否开放获取没有关系。恰恰相反,同行评议和开放获取的概念一样,应和着斯沃茨观点的某些侧面。同行评议同样是去中心化,把是否接受文章的决定权(部分)交给和作者一样的科学家,而不是杂志主编。这种模式实际上是和网络舆论类似,众多网民而不是某监察机构共同评判帖子的价值,使得信息主体能够更多元化。一些新兴的学术杂志(比如EGU旗下的大部分开放获取杂志)甚至直接将审稿过程和网络论坛的讨论形式相结合。影响越来越大的开源预印本网站arXiv,在对作者的"认可"上也采取其他作者相互认可的方式。 5. 在成为既得利益者之前,一代一代的年轻人的理想都很类似:反叛霸权,争取平等与和平。列侬通过音乐与行为艺术,切格瓦拉通过枪,24年前国内那场运动则通过静坐与游行。这一次只是场所换成了网络,工具换成了代码,企图重新塑造人们合作和信息交流的模式。每一次的理想都一样,尽管每一次提出的解决办法都不相同。在经历了共产主义民主运动等等的来回折腾后,霸权还是一次次以不同的形态出现。就像电影一九零零结尾时阿弗雷德对奥尔茂说的一样,"不管怎样,地主会一直在"。谁知道不是好事呢,既然每一代年轻人都需要有所反叛的。 不过也许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能通过网络世界至少真正让信息免于霸权。也许,这种科研模式和开源项目的合作模式,可能会在未来变成一种常态,让脱离了衣食住行压力的人类变得更理想主义,能共同为一个无私的理念而努力。当然,这一方面意味着诸多合作者会构成一个类似于元胞自动机的结构,提高总体运行效率,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每个合作者会类似于元胞而失去独特性,甚至"个体"概念消解。不过,这是后话。至少在目前的纷争下,开源项目和arXiv等网站的参与者确实看上去很有激情。但是,每一轮的年轻人都这么想:或许这次会不同,或许这次能一劳永逸地达到平等与和平。 这次能给予理论支持和信心的,就像共产主义曾给予工人运动的,也许就是后现代主义。网络本来就是后现代性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斯沃茨所倡导的理念在很大程度上是与后现代主义不谋而合的:去中心化、反对霸权、反对统一叙事、拥抱多样性。不过,回到德里达的故事,也许他和他的家人并不会赞同斯沃茨违反版权的所作所为。倒是那三个博士生和索卡这些科学家很有可能会赞同开放获取的概念,尽管他们热衷于嘲弄那些他们认为愚蠢的人。 6. 不过每当看到这样的信息,我都会觉得很正能量。一方面是因为能确凿地感觉的自己生活在这作为历史的当下,有着历史宏伟与激昂;另一方面,我能感觉到自己感兴趣的诸多点慢慢被一条说不清道不明的游丝串在一起,就像这几个故事最后都由某些侧面相互关联。每当这些似乎毫不相干的点串成线再闭合成一个圆时,总有种不可名状的欣快。 以上既是一个实验报告又是一个实验本身;实验意在试图记录我在两小时内接收到的随机信息以及所触发的想法。 每次抽过大麻之后我都会试图记录下自己想法的改变,但是每次思路都由于对自身的过分关注而被缠绕进去,无法跳出来组织语言并对自身进行描述。当试图同时用笔记下自己即时所思的时候,却又发现完全跟不上不受控的思路。最后我想,我应该在尚有作用的时候去尝试写一些其他东西,然后在事后通过文字间接推断或者回想当时的状态。 查玩资料后我去抽了大麻,然后才开始动笔写,试图从自己写的文本中找出自己彼时思维的差异。但是,在大麻的作用下,思维变得线程极多而内存极低,完成单线程任务的能力极低。自我总是向内坍塌纠缠在思绪之间,和外界之间如同有一层屏障不能进行像写作这种需要慢慢回忆、组织成线性叙事的任务。曾经最high的一次,连说话说到一半都会忘记。 最后还是睡了一觉才把本文写完。所以,从这个角度,这是个失败的实验。
另一半 罗马广场,我们俩在一堆宏伟的废墟之间讨论应该用何种方式旅行,是去了解每件物什的来龙去脉前世今生,还是尽力放空感知当下。当然,我们的结论最后出现在半小时之外的图拉真广场,表示旅行应当在知识性的获得和感悟性的获得两点之间寻找平衡,毕竟两者是相互促进的。不过意义重大的不是这个结论,而是讨论过程中种种细节所表述的平衡方式。只是在结论出现之后,重大意义无法被表述,只剩结论一句空话。思维可以有产物,但本身不可被记录。即使是在对话中。 和我自己思考时一样。 昨天晚上,我们试图和一个价值观异于我们的人交流,试图去了解另一种自认合理的价值体系,另一种我们可鄙的优越感的来源。我们竭力压制自己的攻击性,尽量去理解和认同,或者至少使用真诚甚至愚蠢的心态。在不小心刺激到对方时,我们适时地自嘲与道歉,并且有技巧性的判断对方的话中哪些是真实所想,哪些是对话里的应激反应。 和我自己试图理解别人时一样。 然后我们彼此开始谈话,试图厘清另一种价值观对我们的冲击,试图以对方为镜子观察自己的社交形象。或者用更极端的说法,试图给自己价值观的合理性寻找理由。当不涉及其他具有竞争力的同性时,我们对彼此的语言完全不设防,不会启用心理上的防御机制,不会为展现自己的知识而接话,不会为捍卫自己的观点而反驳。信息在我们之间迅速传递。我们不是在自我表达,而是在共同描述;语言是我们之间的沙盘,我们共同用它来塑造我们的内心形象。于是灵感在我们之间来回跳跃,并在每一次碰撞时升级,最终变得炙热而金光闪闪。我们思路开阔时变得激动,矛盾时短暂沉默,像是一个正在构想宏伟计划的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指时不时地停在半空中。 和我自己晚上一个人时一样。 但是对社交记忆和记忆中自己的社交形象(更恐怖的是,对自身动机的剖析)的过分在意,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我们对人际关系的感知和社交方式会向内坍缩崩塌,收缩成一个皱巴巴的象征空间,抑郁的核桃壳。而我们和他人交往的能力也会逐渐退化。 和一个人变得内闭时一样。 我说,"这很像('黑镜子'的第二季)" "对",她说。 和自言自语一样。 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用理性考量过自己的价值观,用动机去分析过自己的行为,因为和大部分人的聊天很难深入到这个层面。也许在其他人的价值观里价值观或世界观在理性上合理的概念或意义本不存在或者不重要。我们俩无法通过对方知道其他价值观的结构,因为我们无论在多深的层次上均是一致的。 就像我从自己开始了解这个世界和它里面的人类。 我说,"所以我们有时假设别人的价值观未经思索是愚蠢的。那幅" "地铁(里站了一堆人每个人都在想'看看周围这些不会思考的行尸走肉日复一日地循环,只有我还具有思维')的漫画画得很好",她说。 每当我们一起想到某件事情一起反应时,我们都会一起怀疑自由意志是否存在,如果不存在的话"意志"又究竟是什么。但最后,我们就一起沉默了,因为说过太多次。 我向别人解释我试图寻找和别人想法不同的原因的动机时,我说,"如果人的性格特征是个n维空间,我总是会试图寻找是否会有一个轴" "其他维度在上面的投影都是显著的",她说。语言无法明确表达的信息可以在我们之间传递,虽然别人仍然无法听懂。 也许就像我的左右半脑一样。 所以我有一瞬间开始恍惚,她是真的存在还是仅仅是我的想象。 我开始恍惚,是不是我们俩坐在广场的台阶上,看着鸽子,你一言我一语。 是不是我们俩坐在广场的台阶上,看着鸽子沉默着,所有对话同时发生于我们心中。 是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坐在广场的台阶上,看着鸽子沉默着,她和所有的对话发生于我心中。 夕阳慢慢变暗。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终于上升了一个层次,内心能够自给自足,摆脱了表达欲、虚荣心及对他人的需要;她不过是我思维中的一部分,是我达到这个层次的途径。我们通过语言来思考;所有的交流都是反思。 我抱着她,开始寻找她真实存在的证据,最后把注意力投向了回忆。只可惜个人记忆从不能成为存在的证据,因为它不可展现不可传递;别人无法区分它和虚构,你自己无法区分它和梦境。但是,我们都不进行在社交网络上晒幸福的行为,而极高的契合度又导致我们难以和其他人一同活动。也就是说,我们的私人生活和契合没有见证者。所有一切都像做爱时高潮一样,同步,但是私密。除了向她自己,我无法向任何人求证她的存在。 就像除了我自己无法判断"我"概念的延续性。 但也许她的存在与否并不重要,既然并不能确认。无限高的契合度就是无限逼近于自己,甚至比几个分裂的自我或者两个半脑还要近。 我们明白了所谓"另一半"是什么意思。我抱着她,坐在黑夜里的火车上驶向未知,忽然一起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
等等 译自 Galway Kinnell 1980年诗集 Mortal Acts, Mortal Words 。这首诗写给一位因失恋而考虑自杀的朋友。自杀也许是永恒的哲学命题,而诗歌也许是它永恒的答案。 等等,就这一刻。 怀疑一切吧,如果你必须这样。 但是相信时辰, 把你一路带来的时辰。 琐事会变得有意思。 头发会变得有意思。 痛苦会变得有意思。 季后的花骨朵, 二手的手套, 也会再次变得动人。 回忆让它们, 需要一双手。爱人的孤寂 也一样:那巨大的空虚 生于我们这渺小的身躯, 要求我们填满。 对新欢的渴望, 是对旧爱的诚实。 等等。 别离去得太早。 你累了。所有人都一样。 但没有人精疲力竭。 只要停下来,听。 头发的音乐, 痛苦的音乐, 织布机的音乐,将我们的爱再次编织在一起。 留在这听吧,只有这一次。 去听那笛声,你一切的所在, 排练过悲伤,演奏到力竭。 Wait Galway Kinnell Wait, for now. Distrust everything, if you have to. But trust the hours. Haven't they carried you everywhere, up to now? Personal events will become interesting again. Hair will become interesting. Pain will become interesting. Buds that open out of season will become lovely again. Second-hand gloves will become lovely again, their memories are what give them the need for other hands. And the desolation of lovers is the same: that enormous emptiness carved out of such tiny beings as we are asks to be filled; the need for the new love is faithfulness to the old. Wait. Don't go too early. You're tired. But everyone's tired. But no one is tired enough. Only wait a while and listen. Music of hair, Music of pain, music of looms weaving all our loves again. Be there to hear it, it will be the only time, most of all to hear, the flute of your whole existence, rehearsed by the sorrows, play itself into total exhaustion.
机械生成时代的艺术 1 瑞士人工智能专家 Jürgen Schmidhuber 一次演讲中说,我们不该把自己和飞速发展的人工智能看做“我们”和“他们”,而应当把自己和人性当做宇宙通往更高复杂度路上的垫脚石。 在这充满超人哲学意味的言论背后,Schmidhuber 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人类向来为自身独一无二的理解力和创造力而自豪。Schmidhuber 则认为,“理解”和“创造”实质上是压缩信息的过程,而美感和幽默都是不同的信息压缩方式,机器同样能够掌握。不仅如此,算法还可以自我进化,不断依据外界信息优化自己的代码,逐渐超越人类。 这种不断迭代、进化自我的算法属于一类被称作“种子 AI”(Seed AI)的构架,它的实现意味着强人工智能的诞生。人工智能研究者们对于强人工智能是否能够出现有所争议,但是都认为它标志着机器在智能上全面超过人类。 Schmidhuber 是个坚定的奇点论者,相信技术的指数增长会让人类社会在短期内发生生产方式的巨变。这些想法也并非他独有,不少奇点论者同样认为,人类只是智能进化中的一步。人们历来热衷于探索世界,而人工智能也只是这种无止尽探索的自然延展。 这种无止尽的探索,也在艺术创作中催生了日新月异的表达方式。人性与机械性交汇的典型,也许正是融入了技术的艺术创作。 例如艺术家 Anna Ridler,期望将视觉与听觉的表达相互关联,扩展人表达的能力。于是她用自己多年的绘画作品训练了一个人工智能模型,让它能够分析和归类自己的一笔一式。然后与作曲家合作,为各种绘画方式编配不同女高音声音样本。最后,Ridler 利用眼镜上的摄像头获取笔式信息,让笔触藉由人工智能同时 。 Mario Klingemann 则尝试让机器学习模型自己进行“表达”,生成“艺术品”。Klingemann 将生成对抗网络(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s,GANs)应用到从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作到 21 世纪的自拍照片等各种图像,学习画作与照片中的构图、颜色、形态与审美,并自己生成新的创作。 Mario Klingemann,AI生成肖像,2017。图片来源:Wired 因为由算法产生,观众可以挑战 Klingemann 的图画是否算是真的作品。而他的朋友 Albert Barqué-Duran 则基于 Klingemann 生成的图像重新创作绘画,避免了这个问题,顺便玩笑似地挑战了艺术品中艺术性的定义。 Albert Barqué-Duran 躺在自己的画作面前。 图片来源:Albert Barqué-Duran 推特账号 2 在创作者手中,人工智能不再是一种简单的工具,而是可以以不同方式参与创造过程的智能,成为创作者智能的延展。在未来,人工智能将渗入生活的各个环节,我们需要学会与这种智能共存。但是这种智能,和我们自己的非常不同,并且让人难以理解。 回溯到八十年代,人工智能领域流行的是一种称为“专家系统”的构架,依赖于逻辑推理与数据化的知识库。这种系统是对人类已有知识和思维模式的模仿,符合对“智能”的直观认识,却在简单的认知任务面前一筹莫展。 真正让人工智能在应用上突飞猛进的,是与人类思维方式关系不大的机器学习模型。这些模型是一个个充满旋钮的黑箱,每个旋钮将接收信号转换成输出信号。优化不断地调整这些旋钮,直到整个黑箱能够将收到的信息转换为正确的输出信息。 但是,使用者无法知晓每一个旋钮旋转的原因,也无法理解黑箱如何做出决定。 Schmidhuber 等人设计的 LSTM(Long-Short Term Memory)模型是一种特殊的神经网络,被广泛用于自然语言识别,同样是一个充满旋钮的黑箱。区别于传统的神经网络,LSTM 可以根据输入形成“记忆”,输出收到输入的次序影响。这使得LSTM得以将输入的序列转换为输出序列,适合处理语言、音乐或其他序列数据。 许多人会觉得,以这种方式运作的机器学习模型还算不上智能。但是, 鸟类虽不同于飞机,却同样具有飞行的能力。人们曾从鸟类得来飞行的灵感,试图制造扇翅飞行的机械鸟,却一直没有获得成功。只有放弃了对鸟类的模仿之后,才造出了现代意义上的飞机。 在莱特兄弟发明现代意义上的飞机以前,许多人曾试图模仿鸟类来制造飞行器。上图是达芬奇 15 世纪时对鸟类飞行的研究和对飞行器的设计,下图是 1884 年德国航空先驱奥托·李林塔尔制作的飞行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人工智能的研究也正是放弃了对人类意识的模仿,才产生出了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机器学习模型。这种“智能”即使不同于我们,却同样能够解决问题、进行创造,成为与我们类似而不同的“智能”。 3 这种类似与不同,在 Nao Tokui 的一个 DJ 表演中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这个表演中,学习了无数音乐样本的人工智能担任 DJ,与 Tokui 合作一起打碟,人工智能会根据上一首曲子的风格选择下一首音乐,并调整碟机转动速度来匹配之前的音调音高。人工智能的选择有时候让 Tokui 感觉惊喜,如同 Klingemann 痴迷于 AI 在几千张生成图片中有时会绘制出来独特的效果一样,这种不可预期不可控的部分产生了新的灵感与创造力。 *Nao Tokui,AI DJ* 创造的能力无疑是通向更高“智能”的一步。物理学家费曼曾说,“我不能创造的,便不能理解”。学会了创造的人工智能,是否也拥有了某种形式的理解呢? Klingemann 用于生成图像的 GANs 模型,正是利用“创造”来教会模型“理解”。GANs 由两个神经网络组成,一个神经网络负责生成以假乱真的图片,另一个神经网络则负责判别图片的真假。两个网络在相互对抗中进行训练,最终使整个模型同时获得了生成逼真图片和判别图片真假的能力。 从 2014 年到 2017 年,GANs 模型生成以假乱真图像的能力突飞猛进。图片来源:The Malicious Us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Forecasting, Prevention, and Mitigation, 2018 技术是双刃剑,能力强大如此的人工智能,必定两边都是利刃。 比如,人工智能与数字化制造的发展,实现了自动化生产的巨大潜力,同时也取代大量岗位。乐观的展望中,更高的生产力使得社会朝高福利方向转型,甚至进入某种社会主义社会。普通人得以从重复劳作中解放,得以从事创造性活动。 然而更可能的是,财富的积累快过财富的分配,技能的更新快过教育的改良。社会与政府转型的速度跟不上技术的进步,最终导致大规模的失业和动荡。 同时,人工智能也会直接带来对人类的威胁。在埃隆 - 马斯克(Elon Musk)和霍金等人签署公开信督促人们关心人工智能的安全问题之后,许多人工智能从业者则一同起草了报告,论述人工智能潜在的威胁。 人工智能可以自动化并优化信息攻击,扩大攻击规模。手机、无人机、自动驾驶汽车等联网机器普及之后,信息攻击则可以超出电子和经济系统,造成物理世界的直接伤害。 而人工智能与社交网络的结合,则已经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变着舆论与政治。在社交网络中,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节点,接受并传播着信息。人工智能可以分析网络传播结构,确认影响舆论的重要节点,控制者得以进而引导舆论。 同时,人工智能可以模仿人类,生成虚拟水军,直接改变舆论演变方向。这些技巧已经开始被广泛使用,不管是公司用于营销,还是政府对内和对外进行舆论导向。 不光可以伪造用户,人工智能还可以伪造证据。借助 GANs、LSTM 等模型生成的声音、图像和视频已经能够以假乱真,产生难以辨别的假新闻。然而,无论从技术层面还是法律层面,都没有好的解决办法。 人工智能伪造视频的能力,既可以用来给成人录像安上女明星的脸(上图),也可以用来给政治人物安上希特勒的胡子(下图),而人眼完全无法分辨真假。图片来源:Motherboard 4 人工智能正逐步理解我们的言论、行为和想法,我们也可以同样去理解人工智能。但是,理解一门复杂的技术,则需要许多背景知识,特别是人工智能这样涉及许多不同学科的领域。 将技术的权力交还给普通人,意味着降低技术的门槛。但是,在传统的教育体系下,积累这些背景知识需要完成从小学到专业研究生阶段的学习。 在技术的不断发展面前,传统教育方式即使能够即时更新知识,也仅能保证学生记住枯燥的知识点,无法让学生反思和探索相关的社会问题,也无法为快速变迁的社会结构做出准备。 而新媒体艺术正好能提供了探索式学习技术的机会。例如,许多国家的不同团体,逐渐开始将数字艺术创作常用的 Processing 和 p5.js 等工具融入中小学生的计算机教育中,让编程不仅仅是枯燥的逻辑推演,也让孩子们保留了自然的创造力。同时。信息收集和自我表达能力的加强,弥补了技术培训中缺失的反思与探索,也使更多人可以参与对技术的讨论和使用。 对于观者而言,这些新兴的艺术形式,不仅能让我们以不同的视角认知和审视艺术,也能让我们重新认识自己,和自身所处的这个处处联通的世界。这种联通的网络让我们的行为相互影响,但是在个体层面,却很难理解这种网络的结构和功能,不管是一个话题在社交网络中的扩散,还是一个小商品遍布各地的原料和销售网络。 Jer Thorp 等人通过可视化推特(Twitter)的数据,展示了一个话题在社交网络中如何出现、扩散、放大,以及这些网络中不同角色的用户如何影响话题的生长于演变。图片来源:New York Times Lab, Cascade项目 Owen Cornec等人通过可视化国家之间进出口的商品种类和数量,展示了不同的国家如何相互交互和依存,形成全球货物流通的网络。图片来源:Harvard CID 算法与美感的结合,也许能够触发新的审美,从另一种方式理解机械,也让我们更习惯逐渐机械化的世界。冷冰冰的算法看上去与充满情绪的艺术品相去甚远,然而从 17 世纪的巴赫到 20 世纪的约翰·凯奇都利用算法与规则来创作动人心弦的作品。Memo Akten 的作品 Simple Harmonic Motion 则将两者的冲突与融合展露无遗,模拟的摆锤以规律的方式运动,通过简单的规则组合出古典音乐般的丰厚与动人。 https://vimeo.com/80491762?fl=pl&fe=sh *Memo Akten, simple harmonic motion-9* 尽管人工智能带来的自动化势不可挡,随之而来的道德和社会问题也会一步步展开,但这些把技术与艺术相融合的努力可能是希望之一。不管未来如何不确定,技术的发展和知识的流通至少会让人与人之间的机会与选择更加平等。而艺术化的技术会唤起更多人对技术的关注和思考,并且将技术教育带到不同的领域。这也许是机械化未来诸多挑战中的一丝光亮。 原載於
下一代开放互联网 前言 在互联网诞生之初,权力分布在每个参与者手中。人们以为每个参与者都有了自己的声音,言论自由迎来了新的时代。激进者如约翰·巴洛,甚至撰写了《赛博空间独立宣言》,宣告这场社会实验已拉开了大幕。 然而互联网诞生近30年后,我们看到了封锁、审查、隐私泄露、舆论控制,看到了资本支撑的网络效应和市场垄断,也看到了商业广告维持的信息经济。随着互联网渗入我们的日常生活,真实世界的权力反过来也渗入了互联网。 理想中的新一代互联网,服务器不再至关重要,无法控制信息的传递。用户与用户直接相连,数据的存储与计算都掌握在用户手中。用户得以保护自身隐私,第三者无法监听或屏蔽用户之间的交互。 比特币等电子货币暴涨后,区块链这一分布式技术也变得家喻户晓。电子货币的泡沫也推动了其他分布式技术,让互联网最初的理想再次成为可能。 这个庞大的拼图,碎片众多,本文选取其中一些已经实现的项目有进行讨论。没有人知道这个拼图会如何实现,不过这个拼图的样貌,终将取决于我们自己。 敲响的警钟 2018年3月,Facebook公司遭到联邦贸易委员会调查,面临巨额罚款。公司市值蒸发600亿美元,多名高层出售股票,不少人呼吁卸载Facebook。这一切的导火索,是因为一家名为“剑桥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的公司,利用脸书数据操控舆论,协助特朗普当选总统。 剑桥分析所做的,是将用户信息收集、数据分析、精准广告投放三者结合了起来。首先,一个小程序邀请Facebook用户进行心理学测试,请求授权读取个人信息。小程序同时记录了用户好友们的信息,并借助关系网络延伸, 最终通过27万名参与者搜集到了超过5千万用户数据 。 剑桥分析根据这些用户的性格分类建立模型,并根据模型将广告投放给目标用户。预先制作好的网页广告引导了用户对现实的认知,进而影响他们的选举偏好。 因为剑桥分析事件,Facebook CEO扎克伯格参与美国听证会,接受国会提问与质疑。图片来源Anderew Harnik。 媒体巨头操控政治生活的案例并不鲜见。十九世纪末,西联公司曾通过电报网络协助美国第十九届总统当选。2014年也有研究发现,Google对搜索结果的排序可以影响20%的中间选民,足以左右大选结果。 但是,控制信息的平台结合大数据的分析能力,第一次让舆论控制变得如此容易。据英国Channel 4电视台报道,仅剑桥分析及其母公司SCL Group一家,就曾参与过捷克、乌克兰、巴西、肯尼亚、印度等国超过200次的竞选。 其他具有社会资源的团体和个人,如今也可像剑桥分析一样,建立强大的宣传机器,影响人们的想法 。 这远不是警钟第一次敲响。不管是剑桥分析事件,2011年埃及政府切断互联网事件,屡禁不止的金融信息盗窃,还是俄国、中国、伊朗、土耳其等政府对民众进行的信息控制,究其原因,都在于现有网络依赖一个或多个中心服务器。第三方可通过域名污染、DDoS(拒绝服务攻击)等方式阻断用户与服务器的链接,服务器也可对信息进行控制、筛选甚至跟踪。 插画:十方,https://www.douban.com/people/a33862560/ 龙与屠龙者 互联网并非一直如此。我们所熟知的互联网发源于万维网(World Wide Web),由蒂姆·伯纳斯-李(Timothy Berners-Lee)在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工作时设计,最早用于科学家之间传输数据,第一台服务器于1991年上线。 万维网使用Http协议(HyperText Transfer Protocol,超文本传输协议)进行数据传输。这项协议预设了服务器与客户端的分离:服务器负责准备数据(例如网页),客户端浏览器负责接收和处理数据(例如渲染网页代码)。 这样的分离在早期不是问题。早期参与者都有资深的技术背景,足以建立个人服务器,加入分布式内容网络,形成了互联网早期独特而繁荣的亚文化。这种繁荣使得互联网扩散进入大众的生活,同时运营网站与服务器成为少数公司的职能,数据与权力在不知不觉中聚合了起来。 不同结构的网络形态,从左到右为中心化、去中心化与分布式。目前Facebook、Google、微信、淘宝等平台提供的服务都是中心化的,平台作为中心节点,连接用户。而分布式网络规避了中心化,这样的优势在于,即便任何节点出现问题,剩下的节点也可以绕开该节点重新组建,网络畅通无阻。图片引自Paul Baran (1964)。 这种权力的聚合在互联网早期曾被人们预料到,也曾被互联网的先行者们极力抵制。但在2000年之后,Amazon、Google、Oracle及阿里巴巴等公司云服务兴起,权力的集中与聚合开始加速。 内容的发布方式也是如此。网站从个人网站转型为社交平台,网站内容从个人创作转型为用户生成,网页也从个人发布的静态网页演变为社群共享的动态网页。web1.0时代向web2.0时代迈进,似乎人人都拥有了更大的发声权力,成为一座座信息的灯塔。 但实际上,筛选和审查内容的权力集中于平台,具备价值的社交数据和内容也并不属于用户。用户习惯于内容的免费获取,互联网经济依赖着广告费与广告点击。当用户数据成为商业价值的核心,博取眼球成为平台赖以生存的能力,内容市场便开始劣币驱逐良币。 由于互联网的发展与初衷严重悖离,万维网创始人蒂姆·伯纳斯-李于2016年领导MIT去中心化信息工作组(Decentralized Information Group),协助互联网档案馆(Internet Archive)举办了第一届去中心化网络峰会,第二届也将于今年7月在旧金山召开。这只是诸多重塑互联网的努力之一,意在塑造一个更好的web3.0,将信息控制的权力交还给每位网民。 近几年来,web3.0发展的最大机遇无疑是区块链技术。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以太坊项目(Ethereum),它的终极目标是成为新一代互联网基石——“ 世界计算机 ”(其JavaScript与python的库直接命名为web3.js与web3.py,足见它重塑互联网的野心)。 通过智能合约,区块链使得整个网络不需要相互信任,就能够达成并记录共识。一方面它提供了去中心化的电子货币,使得价值的传递不再依靠点击量与广告商。更重要的是,这为整个网络提供了可靠的分布式逻辑处理,让完全分布式的应用(Dapp, distributed application)成为可能。 但是,逻辑处理仅仅是网络应用需要的诸多资源之一。况且,由于需要达成大范围的共识,区块链技术在设计上就需要牺牲处理能力来换取可靠性。分布式应用仍然需要许多其他的分布式技术作为基础设施。 拿以太坊项目为例,实现“ 世界计算机 ”取决于区块链以外的两个子项目:一是用于分布式存储的Swarm,二是用于点对点即时通信的Whisper。但Swarm尚不稳定、开发滞后,Whisper更是尚在萌芽中。 所幸,分布式系统既是计算机科学的重要研究领域,也是互联网自由主义者们不曾停止探索的疆域。众多想法跟随区块链一起受到关注,不断复兴、演变,成为现实中的技术。这些技术所推动的研究与应用,将会从其他角度重塑互联网。 互联网的本质,也正在于人与人之间信息的自由交换。也许重塑互联网的第一步,便是实现这种数据存储与传递的新方式——分布式储存。 分布式存储的复兴 分布式互联网所需的储存技术,实际上与P2P(点对点)文件传输系统相同。无论是被称作“暗网”的Freenet、I2P和ZeroNet,还是用于文件下载的BitTorrent、ed2k(电驴)、kad网络和快播,都是通过用户间的直接数据交换来传递,极少依赖服务器。P2P网络曾在2009年占到互联网流量的43%-70%,抵达巅峰。然而近十年,随着视频网站的兴起和版权意识的提高,这一比例不断走低。 (matters目前不支持gif,动图可移步http://perspiceremagazine.org/images/next-open-internet/6.gif) 大部份P2P系统采用DHT数据结构,让节点不依赖中心服务器就能找寻其他节点。当一个节点试图寻找一份文件时,会向临近的节点广播文件指纹(hash),请求协助和找寻更多节点。找到拥有文件的节点后,两个节点可以建立连接、开始下载。图片来源:http://www.bittorrent.com/ 通过 分布式哈希表 (DHT,distributed hash table)技术,分布式系统里的任何节点仅需知道少数邻近节点的地址,就可通过这些节点不断向外搜索其他相应节点,最终获取相关信息。这样的网络具有更强的可塑性,任何节点出问题都无法影响整体网络运作,同时再多节点加入也不会影响网络的传输及寻址效率。 基于过往的一场又一场网络实验,许多项目将最优秀的想法整合在一起,形成一整套分布式算法与协议组成的生态系统,Sia、Storj、Maidsafe、IPFS和Dat Protocol都是其中的例子。 IPFS 2017年5月,由于维基百科拒绝删除词条中关于土耳其政府与叙利亚圣战主义者的段落,导致土耳其政府下令封锁维基百科。土耳其民众将土耳其语维基百科储存在了分布式网络之中,得以绕开封锁。 2017年10月,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地区决定针对独立举行全民公投,西班牙政府封锁了所有加泰罗尼亚域名的网站,阻止公投进行。但加泰罗尼亚政府与民众将投票网站建立在了分布式网络之中,最后仍有超过40%的公民成功参与了投票。 这两次反封锁行动采用的都是IPFS(InterPlanetary File Syste9m,星际文件系统)网络。这个漫画般的名字一方面是对计算机科学家Joseph Licklider的致敬:Joseph Licklider在Licklider担任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主任时,曾提出“星系间计算网络”(InterGalactic Computer Network),最终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个运营的封包交换网络,全球互联网始祖ARPANET(由美国国防部开发,1969年11年正式投入运行)。另一方面,这个名称也昭示了IPFS的野心:为人们提供可靠且高效的数据传输方式,即便人类移民火星,仍能在星际间传输数据。 加泰罗尼亚地区的技术高手们汇聚巴塞罗那,通过IPFS寻找绕开封锁的办法。图片引自 https://github.com/ipfs/community/issues/270 IPFS的野心远不止于突破封锁,它的最终理想是将分布式存储变为计算机文件系统中的一部分。这个项目想要解决的是目前互联网数据传输的根本问题:数据过分依赖单一节点,传输效率低下;数据未能有效加密,用户隐私无法得到保障;网页与链接常常在数天后失效,内容再也无法提取,人类历史也随之消亡。 除了通过DHT等算法寻找节点外,分布式储存的另一关键技术是内容寻址。在目前HTTP/HTTPS组成的网络中,用户输入的域名(例如https://www.google.com或https://www.baidu.com)被层层解析、对应到服务器地址后,用户再与服务器建立连接。而IPFS采用的内容寻址模式,用户只要直接输入所需文件(比如网站主页html文件)的指纹,程序即可在网络中找寻到拥有该数据的节点建立链接,传输数据。 这种文件指纹又被称为hash,是哈希函数的计算结果。哈希函数的作用类似于数字摘要,将任意长度的数据转换为固定长度的字符串。同时,只要原数据发生任何改变,计算出的hash都会不同。以hash作为网址意味着,同样的网址一定会得到同一个文件,网页链接永远可靠,所以IPFS也被称作“永久网络”(Permanent Web)。 一个文件的hash可以和另一个文件加和之后,进行哈希函数计算,形成第二个hash。如此一来,不同的文件可以通过hash相互连接成文件树,大文件也可以分块后再串在一起。这种结构被称作哈希树(或者默克尔树,Merkle Tree),这是一种在分布式系统中逐渐开始流行的数据结构。不管是常用的代码管理工具git,遍布世界的Bittorent,还是各色各样的区块链,都是某种形式的哈希树,能够直接储存于IPFS网络中,高效地识别和调用。 IPFS(左上)、Bittorrent(中上)、git(右上)、比特币(左下)、以太坊(右下)都是某种形式的哈希树,天然适合以同样的方式进行存储和传输。图片来源:IPFS主创Juan Benet演讲PPT。 既然是分布式储存,数据就也需要一定的“冗余度”,保证网络中有多个拷贝。同时,需要有一些节点长期在线,保持数据可读。为了解决这个问题,IPFS创造了电子货币Filecoin,让用户可以通过Filecoin来交易各自的存储空间,提供缓存节点。这同时创造了一个基于区块链的云存储市场,有望和亚马逊、Google及阿里巴巴等云服务商竞争。 Dat Protocal IPFS团队在公众面前频繁亮相,从Y Combinator新闻、硅谷的Tedx到斯坦福大学的计算机系统研讨会,通过Filecoin进行ICO,又从Union Square Ventures等风投公司获得了近亿元的投资,成立公司ProtoLab。相比IPFS项目的来势凶猛,另一个项目Dat Protocal,则显得低调而神秘,但却另辟蹊径建立起了高质量的生态系统。 Dat Protocal团队的发展哲学与IPFS大相径庭,核心项目贡献者不过三四人,生态系统中其他项目也不过一两名开发者。互联网历史上有过太多昙花一现的分布式项目,Dat Protocal团队认为它们失败的原因,是项目在足够强大之前吸引了太多的用户和关注,超出了当下的技术和团队的处理能力。 Dat Protocal的贡献者和用户大都是科研工作者,致力于科研数据和文献的自由传播。Dat Project建立的机构Code for Science and Society(CSS),致力于通过软件促进科研与社会公益。CSS只接受如Knight Foundation和Alfred Sloan Foundation这些公益基金的捐赠,核心成员通过自己其他的全职工作支持项目开发。就连推崇的前端框架,也避开了React、Angular和Vue这些有大公司背景的项目,而选择了Choo.js这样一个小众但是轻量、高效的框架。 IPFS采用内容寻址的麻烦之处在于,更新内容也需要更新hash,动态网页需要额外的指针来跟踪不断变化的地址。Dat Protocal的寻址方式则把重心放在发布者上:文件的地址本身是发布者的公钥,而文件内容由发布者的私钥加密与签署,拥有地址的用户可以解密并验证文件来源。 通过非对称加密,用户可以生成一对字符串:私钥和公钥。私钥和公钥的特性在于:私钥可以用来加密一段数据,而公钥则可以解密这段数据。例如上图中,Alice有一段只有自己知道的私钥,和一段她的联系人都知道的公钥。当Alice想要向Bob发送一段重要信息时,她可以把这段信息加密后传给Bob,Bob收到后可以用公钥解密。这样,既避免了信息被拦截和阅读,也验证了发送者的身份。 尽管只投入了很少的精力与人力,Dat Protocal生态系统依然贡献了许多高质量的组件,如分布式网盘Hyperdrive,同时Dat网络之中也有了一些高质量的应用,例如Sciencefair(一个使得科研工作者能够绕开版权限制,直接点对点共享文献的桌面应用)。相比IPFS,Dat Project的这种构架更适合实时交互和流媒体传播。比如,通过Dat Project实现的Hyebercast项目,足以让用户之间不依赖服务器即可直接进行视频通话。 相较普通用户而言,分布式网络的最大门槛在于接入。就像2000年左右互联网第一次兴起时,人们需要学习如何购买互联网运营商的服务、选择浏览器及注册邮箱等。降低这个门槛将会是决定分布式网络存活的关键。值得庆贺的是,现在Dat项目已经有了相当好的浏览器支持:Beaker桌面浏览器可直接支持Dat协议,移动端浏览器Bunsen也正处于开发之中,而发展迅速的Brave浏览器将计划在今年支持Dat协议。 域名与身份 在目前的互联网上,与存储同样中心化的是域名的解析。当我们通过浏览器访问一个网址时,浏览器需要先通过层层域名服务器获取目标网站服务器的IP地址,才能建立连接和传输数据。层层服务器被作为中心节点来联通整个互联网,导致了整个互联网都处于脆弱的境地。 位于美国加州的ICANN(互联网名称与数字地址分配机构)目前掌管了最高层级的域名与IP地址分配。ICANN近年来开始独立于美国政府、逐渐进入类似于联合国的全球治理模式,但是仍然是一个容易攻击和屏蔽的核心节点。同时,各个地区也可以绕开和屏蔽ICANN域名系统,建立自己的域名管理服务器,把全球割裂成许多局域网,例如朝鲜的“光明网”。 建立一个真正的分布式网络需要一个同样分布式的域名系统(DNS)。即便通过内容寻址,网址可直接对应上用户想找的内容,但不便记忆的哈希值或公钥却增加了使用的难度。所以需要一份记录,把用户能够直接记住的域名(例如baidu.com或者google.com)对应到哈希值和域名的所有者。 这种分布式域名正是一个分布式账本,是区块链的直接应用。2011年,比特币的第一个分支Namecoin项目就已经实现了这个想法,使得顶级域名“.bit”不再需要ICANN管辖,所有人都可以自由注册。随后,这个想法也在不同的项目里得到了实现,例如以太坊项目的域名系统ENS,或者IPFS的域名系统IPNS(InterPlanetary Name System)。 分布式域名这枚硬币的反面,是分布式用户身份,同样是种特殊类型的账本。在传统的网站平台上,用户通常会将自身ID、头像、年龄、地址及购买记录等个人信息存储于平台数据库中。其他服务商可向平台获取用户授权、甚至直接购买用户信息,并记录在自己的数据库里。这正是Facebook剑桥分析事件发生的根本原因。除此之外,平台也可利用用户的个人信息进行精确广告投放,获取广告盈利。而这正是Facebook、Google、百度等网络公司的主要收入来源。 在分布式用户身份的构想中,用户身份对应的只是区块链中一个智能合约地址,个人的所有重要信息可加密储存于分布式网络中。这个智能合约需要包含许多功能,例如便于记忆的名号、恢复密码的逻辑(例如好友验证)、加密/解密个人信息等。更重要的是,它可在不透露用户信息的情况下验证用户的身份:例如,一个服务需要验证用户年龄是否超过18岁,而作为身份管理的智能合约,需能回答用户是否已满十八岁、由什么官方机构证明,而无需透露实际出生日期。 目前应用最为广泛的分布式身份之一是uPort,它的智能合约基于以太坊,信息存储基于IPFS。在早已接受电子货币等新技术的瑞士城市楚格,uPort与当地科技公司及政府合作,对市民开放了uPort身份注册:一旦政府确认了市民提交的身份,当地市民即可通过自身身份登入市政府公共信息系统,智能完成税收等诸多业务。这一合作,为政府执政的进一步自动化奠定了基础。 另一个发展迅速的类似项目是Blockstack,同时向网站和用户提供分布式域名系统。通过兼容和整合不同的储存系统和区块链系统,Blockstack一方面简化了用户注册流程,另一方面降低了开发者进入分布式应用开发的门槛。最近,Blockstack上线了网站 https://app.co/,整合挑选了诸多Dapp(分布式应用),成立了第一个在线Dapp商店。 由于用户身份问题需要基建和规模效应,微软、IBM、uPort、Blockstack等公司联合起来成立了分布式身份基金会(Decentralized Identity Foundation),组建未来的分布式身份生态系统。这个领域将会是之后巨头相争的商业价值核心。 循环的终结? 信息与传媒技术往往会经历从开源共存到垄断单一的循环。 十九世纪初电报刚发明时,任何人都可以铺设电缆。直到1851年西联公司(West Union)成立,投资建立了最大的电缆网络,将小玩家们迅速挤出市场。而到了十九世纪后半叶,电报网络的基础设施结合音频技术,使得电话网络成为可能,不同参与者开始优化与发明电话网络相关的技术。随后,摩根大通银行注资的AT&T公司完成了对市场的垄断。 电影技术最开始时,同样是独立制片厂林立,而后渐渐变为几大制片厂瓜分市场。早期无线电爱好者团体也相当活跃,独立电台随处可见,并形成了繁荣的亚文化生态圈,然而美国全国广播公司却说服美国联邦政府将无线电频段定为国家所有,迅速完成垄断。而电视技术,甚至未经爱好者阶段,发明初期便被全国广播公司接手垄断。 哥伦比亚大学法学教授吴修铭在《总开关(The Master Switch)》一书中梳理了传媒技术数次从开源到垄断的循环。 互联网发展更是这种循环的典型:我们在二十世纪末见证了网络文化的繁荣,又在二十一世纪初被涌现的巨头垄断了内容与个人信息。现在,我们又重新站在了新技术涌现的交叉路口上,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是,区块链等去中心化技术似乎允诺了一种全新的平等未来。基于这些技术和理念,Mastodon、Blockpress、Akasha等去中心化社交网络雨后春笋般涌现,提供了传统社交网络之外的选择。 这种权力的去中心化,也许是整个共享经济大潮与生产关系扁平化的一部分,以期计算资源本身能够被多方共享。正如Uber、Lyft或滴滴打车平台利用闲置私家车取代出租车公司一样,这些分布式技术也能够通过闲置计算资源取代Uber等公司,将交易还原成为协议,实现“代码即律法(Code is Law)”。当然,这种新兴经济会面临许多新兴挑战,例如当乘客出现安全问题时,将不再有一个核心节点会为事故负责,而杜绝像儿童色情等突破共识道德的内容,将比过去更加困难。(推荐阅读视角的另一篇文章 新的战场:监视与隐私的加密战争) 更大的挑战是,也许广大的用户并不关心自己的隐私与安全。百度CEO李彦宏说中国人“愿意用隐私换取便利”,实则道出了世界范围内互联网的现实:大部分用户只关心眼前体验的流畅,并不在意之后的连锁影响。愿意牺牲便利换回安全和隐私的,向来只是少部分人。 不过,一小部分希望在天空翱翔的人们,带来了飞机;一小部分希望自由交换信息的人们,带来了互联网;另一小部分希望进行自由交易的人们,带来了比特币浪潮。也许在警钟无数次敲响后,我们会在某天看到一个真正分布式的互联网。 原载于 , 作者:刘果 编辑:沈浪,子川 校对:小典 排版:齐慧 图片设计:童画 ## 循环的终结? 信息与传媒技术往往会经历从开源共存到垄断单一的循环。 十九世纪初电报刚发明时,任何人都可以铺设电缆。直到1851年西联公司(West Union)成立,投资建立了最大的电缆网络,将小玩家们迅速挤出市场。而到了十九世纪后半叶,电报网络的基础设施结合音频技术,使得电话网络成为可能,不同参与者开始优化与发明电话网络相关的技术。随后,摩根大通银行注资的AT&T公司完成了对市场的垄断。 电影技术最开始时,同样是独立制片厂林立,而后渐渐变为几大制片厂瓜分市场。早期无线电爱好者团体也相当活跃,独立电台随处可见,并形成了繁荣的亚文化生态圈,然而美国全国广播公司却说服美国联邦政府将无线电频段定为国家所有,迅速完成垄断。而电视技术,甚至未经爱好者阶段,发明初期便被全国广播公司接手垄断。 哥伦比亚大学法学教授吴修铭在《总开关(The Master Switch)》一书中梳理了传媒技术数次从开源到垄断的循环。 互联网发展更是这种循环的典型:我们在二十世纪末见证了网络文化的繁荣,又在二十一世纪初被涌现的巨头垄断了内容与个人信息。现在,我们又重新站在了新技术涌现的交叉路口上,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是,区块链等去中心化技术似乎允诺了一种全新的平等未来。基于这些技术和理念,Mastodon、Blockpress、Akasha等去中心化社交网络雨后春笋般涌现,提供了传统社交网络之外的选择。 这种权力的去中心化,也许是整个共享经济大潮与生产关系扁平化的一部分,以期计算资源本身能够被多方共享。正如Uber、Lyft或滴滴打车平台利用闲置私家车取代出租车公司一样,这些分布式技术也能够通过闲置计算资源取代Uber等公司,将交易还原成为协议,实现“代码即律法(Code is Law)”。当然,这种新兴经济会面临许多新兴挑战,例如当乘客出现安全问题时,将不再有一个核心节点会为事故负责,而杜绝像儿童色情等突破共识道德的内容,将比过去更加困难。(推荐阅读视角的另一篇文章 新的战场:监视与隐私的加密战争) 更大的挑战是,也许广大的用户并不关心自己的隐私与安全。百度CEO李彦宏说中国人“愿意用隐私换取便利”,实则道出了世界范围内互联网的现实:大部分用户只关心眼前体验的流畅,并不在意之后的连锁影响。愿意牺牲便利换回安全和隐私的,向来只是少部分人。 不过,一小部分希望在天空翱翔的人们,带来了飞机;一小部分希望自由交换信息的人们,带来了互联网;另一小部分希望进行自由交易的人们,带来了比特币浪潮。也许在警钟无数次敲响后,我们会在某天看到一个真正分布式的互联网。 插画:十方,https://www.douban.com/people/a33862560/
如何建立分布式的版權生態 Matters目前使用的部分技術棧。編輯器通過Quill搭建,其他前端邏輯與渲染通過React開發,SSR與路由則由Next.js負責;GraphQL負責前後端耦合;Knex為SQL語句提供查詢構造,接入PostgreSQL數據庫;ElasticSearch提供搜索與推薦服務,調用由Spark訓練的推薦模型;IPFS節點提供文章的分布式存儲功能。 平台更新 在過去一年的內測中,Matters通過原型產品開始了內容發現與金流體系的探索。同時,我們也觸到了原型的瓶頸,所以在過去的四個月內,Matters一邊重組技術團隊,一邊對網站進行了重寫,准備處理更大規模的用戶與流量,與更快速的迭代與探索。 在UI/UX方面,我們重新思考了產品邏輯,給網站賦予了全新的面貌,成為你現在看到的界面。但新的界面意味著新的棱角和問題,需要我們一起重新打磨與試錯。 在系統性能方面,服務器數據庫一直是Matters原型的瓶頸。在這一層,我們從適合原型開發的MongoDB數據庫遷移到了高性能的PostgreSQL數據庫,存儲模型也從半結構化數據(semi-structured)遷移到了關系模型數據(relational model),為日後的擴展打下基礎。 在內容發現方面,除了主頁中兼顧用戶動態與運營篩選的瀑布流外,我們也通過協同過濾(collaborative filtering)模型搭建了一個簡易的文章推薦引擎,在每篇文章之後為讀者推薦類似的文章。和推薦功能一起,搜索功能也遷移到了ElasticSearch引擎,提供更快更精確的搜索結果。 在推薦引擎與內容搜索的背後,是Matters後台開始搭建的數據管道。數據管道每日調用Spark集群重新訓練推薦引擎,適應平台不斷更新的內容和讀者不斷變化的興趣。同時,數據管道為Matters的數據工程師打開了窗口,得以了解用戶習慣、優化產品、並探索發現內容的新方式。 但在內容發現中,技術是把雙刃劍:協同過濾這樣的發現機制既能為讀者找到感興趣的文章,也能造成同溫層的固化和假新聞的傳播。在利用技術協助內容發現的同時,Matters也會展開產品與社區層面的探索,引入策展人(curator)角色,為內容發現的過程加入人性,也為媒體口碑的建立和注意力經濟的分潤提供新的模式。 全新的API 在發現機制與數據隱私方面,我們需要用戶與我們共同試驗與反思。這個試驗的重要部分,也許是數據和算法的使用規則。在說明文檔齊全之後,Matters將會開放我們全新的GraphQL API,方便感興趣的用戶調取公共內容,一同探索公開與隱私的權衡。 新版的代碼結構中另一個重要改變便是查詢語言GraphQL的引入。UI的快速迭代需要一個穩定的數據模式,從15年逐步流行開來的GraphQL正好提供了前後端之間的查詢語言和類型系統,為UI提供了可靠的數據模式定義。 更重要的是,相比傳統的RESTful的API風格,GraphQL不依據HTTP或某個特定傳輸協議設計,更適合傳輸方式多樣的分布式系統。同時,因為大量分布式項目都基於有向無環圖(Directed Acyclic Graph)數據結構,基於圖(graph)的GraphQL非常適合從分布式網絡調取數據。類似於 這樣的工具項目在快速成熟中,讓開發者直接向IPFS、以太坊等分布式資源發起GraphQL請求,進一步簡化了開發流程。 GraphQL也讓Matters得以逐步遷移為分布式應用。當Matters部分功能有了成熟的分布式實現後,前端可以通過模式拼接(schema stitching)的方式復寫HTTP部分的邏輯。存儲於IPFS或以太坊的Matters內容數據也可以由此成為公共資源開放使用,協助生態系統成長。 從網站平台到分布式網絡 Matters平台雖然經歷了重新設計與開發,但是產品邏輯並未改變。平台仍是一個傳統的網頁,用戶仍需經由域名服務器查找到Matters服務器IP,再與服務器之間通過HTTP建立連接。盡管每一篇文章都已經發布至IPFS,囿於網頁形式,用戶仍然受制於中心化服務,用戶信息和金流體系也都還存儲在中心數據庫中。 但在重構的過程中,我們開始了分布式網絡的准備與鋪墊。Matters網站會持續作為內容發現的中心化窗口, 探索不同的內容發現與分潤的方式;與此同時,這個窗口會通向更大的網絡,任何人都可以加入,建立自己的窗口與社區、擁有自己的數據與回報。 接入一個分布式的網絡,意味著用戶需要下載一個客戶端,不管是以桌面程序還是手機App的形式。對於互聯網,這是網頁瀏覽器;BitTorrent或者eDonkey網絡,這是迅雷、電騾、快播等客戶端;對於比特幣或者以太坊,這是電子錢包。 對於Matters,這個客戶端需要讓用戶能夠不經中心節點交易、瀏覽多媒體網頁,讓創作者自主創作、打包、定價、分發與分潤。通過分布式賬本技術,我們能夠將創作者與讀者直接相連,既能像BitTorrent一樣高效地分發數據,又能像Amazon等中心化的服務一樣維持一個良性的版權生態。長遠來看,這個客戶端也需要和諸多快速興起的分布式內容庫聯通,讓用戶能夠隨時調取屬於全人類的共同知識庫,不管是 、 還是 。 在Matters網站繼續進行迭代的同時,Matters工程團隊將會著手試驗這樣一個客戶端,從桌面版開始。盡管具體的產品邏輯和形態還在討論之中,技術層面已經有了不少線索。分布式存儲功能會由目前已經投入試驗的IPFS提供,而分布式賬本功能則會是目前相對成熟的區塊鏈形式(與合作伙伴 聯手)。同時,我們在原型階段會采用Electron.js平台,以便復用網站平台中成熟的UI與業務邏輯代碼。 新版上線之前,我們已經將Matters所有文章重新發布至IPFS,一方面調整了版式,另一方面對圖片也進行了分布式存儲。同時,我們也重新設計了文章鏈接:文章鏈接末尾長度為49的字符串,是文章元數據在IPFS中的哈希值,包含文章的作者、發布平台、文章指紋等信息。例如,用戶可以復制文章的元數據哈希值,替換到以下鏈接(或者任何IPFS節點)中並打開 ” https://ipfs.io/api/v0/dag/get?arg=${哈希值}/author” ,就可以看到作者的相關信息。這意味著,我們設想的桌面版本可以不經服務器,直接打開Matters文章的鏈接,調取作者與內容數據。 Matters設想中的分布式客戶端架構。綠色部分是分布式的核心功能,黃色部分是中心化的附加功能。客客戶端通過IPFS與以太坊實現核心功能,而搜索、推薦等本質上中心化的功能則作為附屬,依舊由Matters服務器提供。GraphQL負責整合遠程與本地模式,讓應用在能夠在連接服務器與斷開服務器之間切換。 不過,這裡的構想僅僅是大致脈絡,產品邏輯也還在探討之中。一個能夠支持版權的分布式網絡是一種嶄新的交互形態,技術與設計層面都有許多未知需要摸索。我們希望與用戶一起來定義這種全新的交互,為中文網絡世界提供更可靠的傳播工具和更合理的游戲規則。 盡管分布式網絡有潛力帶來一個更加穩定、開放與公平的賽博空間,對於能夠選擇中心化服務的單個用戶,分布式應用並不一定帶來體驗的提升,這是分布式應用項目的難題。但在特定的應用場景中,分布式網絡是不可替代的工具,正如跨境轉賬之於比特幣、文件共享之於BitTorrent、 。 Matters設想的內容與作者的分布式網絡,甚至在全球互聯網割裂為國家局域網時,仍能正常運作;但在網絡信息相對自由的今天,我們的產品不僅要解決技術問題,更要有新穎的商業模式和多樣的應用場景,才能與傳統互聯網產品競爭。 這些問題需要更大範圍的論證與不同領域的思路,問題的答案也該由社區共同決定。所以,Matters的產品與工程團隊會在開發之余,以這樣日志的方式向大家同步最新想法,希望以此激起討論和暢想,更希望獲得社區中各路高手的協助。既關乎技術路線,也關乎產品形態。 在你的想像中,這樣一個分布式網絡需要什麼樣的工具,又有什麼樣合適的應用場景?
IPFS 開發者大會記錄 上週有幸與 一起去巴塞羅那參加了IPFS開發者大會。 Matters正在建立一個分佈式的作品發佈网络,與其他分佈式应用一樣,核心問題是數據的存儲與傳輸。 IPFS生態中提供了一系列通用的工具和協議,用於建立各種不同類型的分佈式應用,使得IPFS成為了許多分佈式項目關注的重點。 這次與會的項目種類繁多,比如工廠中的物聯網、docker image分佈式分發、分佈式的npm與Guix、以太坊+IPFS域名管理、分佈式身份認證等等。我們也通過世界各地一百多位開發者,一窺分佈式技術與生態的進展。 會場上有許多有趣的項目。圖中這一個,是用LED陣列可視化一個IPFS集群中每個機器存儲的數據情況。 巴塞羅那的郊區每日陽光燦爛 三天的大會中,最開始是幾門workshop形式的課程,介紹IPFS的基本結構與用法,讓與會者有基本的共識。 IPFS拆分下來,大體可以看做兩個子項目, 與 。 一般通過加密算法驗證的系統,數據都會存儲在通過哈希算法(hash)構造的樹狀結構中,被稱作 (hash tree,或默克爾樹 Merkle tree)。IPLD定義了數據之間相連的通用方式,負責建構、驗證及調取哈希樹,通用於以太坊、比特幣、git等數據結構。 libp2p則是IPFS之外應用最廣的一個子項目,從邊緣運算到新型的區塊鏈項目,都可以看到它的影子。libp2p主要負責處理客戶端之間通過不同端口和協議相互連接。這一部分原本非常繁瑣,而libp2p在不同的協議和算法之上建立了良好的抽象層,極大簡化了開發過程,也降低了不同協議之間轉換的成本。 workshop形式的課程,讓大家同步基礎概念。 除了workshop形式的課程外,三天的大會中有許多lightning talk,簡短地介紹不同的分佈式項目。此外,還有許多不同形式的分組討論,以頭腦風暴和hackathon的方式,理解或者解決某個具體問題,是與世界各地高手一起協作的好機會。 有一次我參加了 (distributed hash table,分佈式哈希表)的小組,同組的正好有 的開發者,向其他人很詳細地介紹了DHT的運作方式和局限。DHT是個分佈式key-value數據庫,也是“分佈式”的核心。目前IPFS採用的是 算法,簡單直接、容易實現,但是也有一些問題,比如單個文件訪問評率過高會讓部分節點過載。 算法的一些設計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也會很快引入到IPFS中。 另一次參加了關於動態數據的討論,同組的是 (一個非常酷的項目!)的開發者和IIT Bombay的CS教授,一起討論目前IPFS處理動態數據上的局限及可能的改良措施。目前IPFS中的動態數據,主要是通過IPNS提供指針,指向不同的IPFS哈希值,并由IPNS發佈者私鑰簽署驗證。但目前IPNS的更新速度非常緩慢。解決IPNS效率問題的一個方案是整合進PubSub機制,目前已經開發完成,還在測試之中。 有一些討論和頭腦風暴的結果,會整理為slides,向大家總結。 從很多更有IPFS開發經驗的團隊那裡,我們也了解到了IPFS當前的其他局限,之後的計劃與設計中也會更加留心。 一個是 (NAT)。當節點在一個內網中時,節點的IP由內網的路由分配,與外部其他節點的聯通需要轉換IP地址。但是目前IPFS的NAT功能尚不夠完善,特別是在需要穿透多層路由時,有時無法連接上其他節點。 另一個問題是內置的匿名機制。節點最後相連仍然需要通過IP地址,所以目前DHT中也是可以看到其他節點的IP的。一種解決思路是通過Tor或者I2P進行傳輸,與其他暗網一樣掩蓋用戶IP。但是這樣的就會犧牲掉傳輸性能,特別是對於Tor。這一部分的功能開發剛剛開始,但應該比較容易修補和整合。 不過關於匿名機制,葡萄牙的一位開發者開發了 ,提供了另一個思路。p3lib不是去掩蓋IP,而是去混淆不同節點想要獲取的數據包。這樣監聽者雖然能夠看到節點的IP,但是無法知道哪個節點獲取了什麼數據。這個方案目前已經可用了,並且似乎效率不錯。 IPFS camp的與會項目中,像Matters這樣直接面向普通用戶、解決日常問題的項目占極少數。大部分項目仍然很“技術”,要麼面向開發者、解決開發過程的問題,要麼是從已有的技術出發、暢想能夠實現什麼。這些項目雖然能夠推動分佈式技術本身的發展,但是本身很難在市場上立足。 雖然對於每個思考過網絡結構的人,都知道分佈式網絡會帶來更好的未來,但是如果分佈式網絡無法提供中心化網絡沒有的功能,市場仍然沒有動力去完成這個轉變。所以在一個unconf環節,我們幾個人在一起頭腦風暴了一下哪些場景中分佈式網絡必不可少。 大家都想到最顯著的場景是突破信息封鎖,及保證信息的保存。比特幣的流行和黑市交易以及跨境轉賬是分不開的,也算需要突破金融機構的封鎖。隨著各國政治獨裁與民族主義的興起,能夠更好保障信息自由和安全的技術會更加重要。Matters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決定打造分佈式應用。 另一個巨大的應用場景是物聯網。這次看到的項目中,數據規模最大的當屬 ,用IPFS解決工廠中物聯網的問題。因為在工廠中有大量機器相互協作,並且有強烈的電磁場干擾,用中心化的路由和服務器既浪費帶寬,又容易被屏蔽。於是這些機器之間直接相連,通過IPFS進行高效快速的互動。 Actyx通過IPFS解決工廠中的物聯網問題 類似的場景還有很多,自動駕駛是快速湧現的一個。自動駕駛的場景中,每一條車流都是一個天然的計算機集群,相互之間需要交流與互動,天然適合形成無線網狀網絡。這一方面可以降低信號延遲、加快反應速度,另一方面可以節省整個地區所需要的信號帶寬、降低開支。雖然中心化架構仍然是大部分工程師最熟悉的方案,但有一些自動駕駛公司已經開始試驗分佈式網絡了。 另一個場景是局域網。分佈式網絡在沒有互聯網運營商提供服務時,仍然可以運作。在大規模集會或者突發災害中,會成為最可靠的信息通道。現在 等分佈式即時通訊項目在通過libp2p搭建這樣的網絡。 這樣的項目則更進一步,將區塊鏈加入到流量分享之中,等於讓物聯網中的每個設備都成為了一個微型的互聯網提供商。 另一個大家討論到的問題是,分佈式項目如何生存。畢竟,中心化的平台持有了所有的數據與權力,不管是從數據間接獲取利潤,還是從用戶直接獲取利潤,都相對容易。分佈式項目則會難很多,團隊如何生存就成了很大的問題。 這次到場的 項目,為分佈式項目的生存提供了一個範例:讓軟件開源,并保證分佈式情況下可用;同時提供付費的中心化服務,用以增加效率,或者提供其他分佈式應用本身無法滿足的功能。 短短幾天下來,我對於IPFS團隊的能力和動機有了很多信任。Protocol Lab集結了一批分佈式領域有信仰、有能力的開發者,相信未來的網絡該是、也會是分佈式的,並聯手一步步把這個未來變成現實。 因為Filecoin的成功,IPFS社區已經開始有投機者出現,但總體還是維持了友善和純粹的技術氛圍。Protocol Lab的團隊本身也還沒有多少變現的想法,包括Filecoin獲得的資金也都依協議鎖死在Filecoin本身的開發上。 過去大半年我們在Matters網站上進行的牛刀小試,並未發現太大問題。但是下一步客戶端的開發,則一定會觸到IPFS的瓶頸,需要更多依賴和參與IPFS社區。Matters曾與IPFS團隊有過初步聯繫,這次也和IPFS瀏覽器部分的負責人專門討論了客戶端的計劃。他表示,因為IPFS團隊對中國的網絡環境了解有限,很需要我們來提issue,他也願意來推動Matters所需要的優化。 這三天初識社區,比較全面地了解了IPFS的進展,也建立了一些聯繫。客戶端的設計、後續與社區的協作,相信也都會因此更加順利。 豐盛的離別晚宴
假新闻与市场 假新闻多,换个说法,也就是差新闻多。 让一件差的东西变好,常常起作用的是市场机制这双“看不见的手”。供求关系决定价格,性价比越高的商家越容易生存。随时间,这一手降低了价格,一手提高了质量。 但,目前大部分新闻并不作为商品而存在。新闻被视为免费的,于是无法从读者处收回成本,只能作为宣传机构存在:不管是卖广告,还是当权力喉舌。 新闻当中被珍贵与标价的,应当是事实,而非观点。如果新闻重新成为商品,价格能在消费者的选择中引入理性,市场机制就能据此建立。市场机制有效用的话,筛选出来的也会更偏向于事实,而非观点。 市场经济依赖合约的执行,开源的智能合约保证了这一点;一个类似RSS、但兼容加密货币与p2p网络的信息交易方式,则可以去掉中间商、降级边际成本。 最近大火的「激进市场(Radical Market)」,讲了市场化许多不同信息的方法。新闻有可能是能最快市场化的,毕竟一直到最近都被当作是有价信息。 也许这会是最不坏的一种新闻生态。
信息自由的乌托邦与现实 纽约文化沙龙分享内容,引文整理自现场讨论。 美国上世纪80年代,互联网协议刚开始出现,也刚从越战的泥潭中走出来,还依然笼罩在冷战的核阴影之中。大量民众意识到政府可以做出愚蠢的决定,对政府极不信任。 许多计算机科学家和hacker研究如何通过加密来进行信息交互和身份认证,防止政府控制和监听人民,最终自动化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甚至部分政府职能。 85年David Chaum一篇影响深远的论文算是典型,里面提出了一个保证匿名性、同时提供身份认证的系统。论文标题就说,是为了让big brother过时。 引言中也预言了三十多年后中心化系统的问题:数据挖掘能够提取民众隐私信息,无所不在的监控造成“寒蝉效应”、把“墙”直接筑入人民心中,中心化平台本身易受攻击、造成数据泄漏。 同时代的其他人设计出了不同类型的加密模式、电子货币系统、可验证结果的投票系统等,都在试图不借助中心达成匿名用户间的信任。 88年Timothy May离开英特尔后,仿照《共产党宣言》开头,写了个Crypto Anarchist Manifesto,里面总结了时人对理想数字空间的想象:一个自由交换和交易信息的市场,不受第三方的监听和审查。 92年May和另外几个人发起了一个叫Cypherpunk Maillist的邮件列表,参与者是一帮实干派,催生了很多影响深远的项目,包括wikileaks和比特币。不过比wikileaks和比特币使用更广泛的,是PGP协议,它的故事也非常有意思。 PGP的用途在于加密信息和验证身份,能防止监听和假冒。发明者Zimmermann自己经常参与反核运动,也喜欢把PGP的代码免费分享给其他草根政治运动的群体。PGP开始在世界范围内被广泛使用,但它用的算法被联邦政府算作军火一类,禁止出口,联邦政府也开始调查Zimmermann。 结果Zimmermann用了个非常巧妙的办法:他把PGP的全部代码印在书上出版了,用户可以扫描下来识别回代码。因为书籍是出版物,属于言论自由范畴,受到美国宪法保护。 站在读代码者的角度,代码的确是种言论,毕竟写下来的一套思维和算法;但站在使用者的角度,软件技术像硬件技术一样,可以被专利或者海关封锁。这算是两种世界观的第一次碰撞。 在此之后又许多人和组织多次起诉联邦政府,最终使得代码可以像言论一样受到保护。到现在,PGP仍然是世界上使用最广泛的加密方式之一。 这些事件也使得数据隐私的问题第一次进入大众视野,93年Wired的封面现在看起来仍然没有过时。 🐱:对于不是技术背景的朋友,可能需要解释一下源代码与执行文件的区别。源代码可以被编译成为可执行文件,可执行文件点开之后是二进制的数据,电脑可以直接安装和运行。闭源软件只提供可执行文件,但开源软件提供了源代码,用户可以看到工程师写下来的逻辑,也可以自己编译甚至修改。 🐯:刚才提到代码是思想还是技术,从这个里面也可以体现出来。源代码是更接近思想的部分,而可执行文件则是更接近技术的部分。 随后的十几年万维网迅速普及,流行开来的是服务器-客户端(server-client)架构,数据和计算都放在服务器上,用户则用很轻很小的客户端去调用和呈现数据。这个结构是中心化的,好处是效率高、迭代快,因为服务器可以用很大的机器,也能够不断更新软件系统。 但问题是,我的数据都在服务器中,那服务提供商就能够控制我看到什么,也能够拥有我的隐私数据。因为服务是免费的,服务提供商还需要通过用户数据来赚钱,不管是通过广告还是其他手段。 同时这样的系统也不太稳健,因为很容易通过一个中心节点来控制或屏蔽整个系统。 与网络中心化相关的一个问题,是版权的中心化,也和前面说到的信息该是自由传播的言论,还是该被专利和版权控制的实体有关。 版权问题在互联网中非常模糊。早期BBS、Youtube甚至互联网本身繁荣的内容是由“盗版”支撑起来的,所以不同形式的“版权流氓”也可以通过版权对内容进行打压。 14年有个很棒的纪录片叫“The Internet’s Own Boy”,讲Aaron Swartz一生推动互联网开放版权的故事。 Swartz是个天才,14岁时参与RSS标准制定,15岁时参与设计Creative Common标准,后来又参与了Markdown的设计,并成为了Reddit的联合创始人。同时又极其敏感、内敛和理想主义,用他朋友的话说是有 “pathological capacity for compassion”。 他相信信息就是力量,而这个力量应该交还给人民。所以他做的技术贡献很多都围绕信息自由,但长大后慢慢意识到信息自由远不止是技术问题,更是社会和政治问题。 Swartz 22岁的时候也写了个Guerilla Open Access Manifesto,号召学生、老师、图书馆管理员等能接入图书馆系统的人们,像游击队一样,用所有机会绕开版权限制去传播知识,抵制科学和文化的私有化。 Swartz还参加了一个当时很大的政治运动,抗议“禁止网络盗版法案(SOPA)”。SOPA名字上是维护版权方利益,但同时也会给了政府和公司更大的监听和垄断的权力,以此为借口封锁很多网站和内容。 法案听证的当天,各大网站黑屏抗议,号召大家抵制这个法案通过。 知道SOPA法案后,Swartz马上做了一个用来号召政治运动的网站,叫Demand Progress,影响范围很大,号召了很多人来抵制Demand Progress。最后SOPA没通过,这件事也发挥了不少作用。 但是阻击SOPA影响了大版权商的权益,也惹恼了很多人。坊间还传闻好莱坞各大制片厂在SOPA被否决之后,专门找奥巴马吃了个饭,要求严查此事。 10年的时候Swartz做了另一件事,接入MIT校园网,批量下载大量论文,拿来全部公开在网上。他觉得科学知识是属于全人类的,不能只有有权有钱的研究机构才能接触。 那时的大背景是,互联网在极大地推动民主/民粹化,中东在阿拉伯之春的前夕,美国在占领华尔街的前夕。民众和建制权力之间的撕裂一触即发,大版权商JSTOR上诉之后,联邦政府打算杀鸡给猴看,就开始调查Swartz的侵权。 很多老论文虽然没人读,但是版权费却非常昂贵,潜在的罪行也非常重。FBI出动了惯用的施压手段,本该作为hacker摇篮的MIT也配合了调查,最后Swartz在压力之下自杀,年仅26岁。 Swartz死后,黑客组织Anonymous攻击了MIT和联邦政府的网站,挂上了Guerilla Open Access Manifesto。许多科学家和研究员用“ ”标签来公开自己的论文,向Swartz致敬。学术界内部开始出现了许多致力于开放研究和开放数据的组织,欧盟的Science Europe也发起了Coalition S计划,打算2021年前让所有欧洲公立研究成果向公众公开。 不过与Guerilla Open Access Manifesto最一脉相承的可能算是SciHub,目前最大的公开论文数据库,也是科研人员和普通人查资料的利器。但创始人Alexandra Elbakyan被Elsevier起诉,至今仍需躲藏。 🦉:对于大部分科学研究,因为从研究的推进到结果的分发都是政府资助的,投入的是公共资源,对应的结果也就应该公开。 🐰:涉及公共利益、由公共资源资助的研究应该公开,但是仍然有部分研究是私人资金资助,如果没有好的保护产权和专利的办法,这部分研究就不会再有动力进行下去。 🐯:即使是涉及公共利益的研究,是否应该公开还存在伦理问题。一个例子是烟草公司赞助的关于烟草危害的研究,因为利益相关有意不公开,加剧了这个重大的公共卫生问题。而一个反面例子是核物理研究,虽然是公共资源投入,但是因为威力巨大,是否应该公开又涉及了另一种伦理困境。 🐒:一个系统的确需要兼容私有与公共两种信息模式,但从个人的角度出发可以更容易进行价值判断。作为消费者可以选择支持开源、开放版权的软件和内容,作为开发者和作者可以选择开放的模式和平台。也许这种选择会和环境问题、廉价劳力问题等一样成为一种个人的道德选择。 在Web2.0应用刚兴起的时候,互联网还有很强的去中心化趋势的,比如99年的Napster,00年的eDonkey,01年的BitTorrent,02年的eMule,网络流量曾经大部分都是p2p的。 但是这样的系统和现实世界中心化的权力结构不兼容,包括版权等各个侧面,暗里被互联网服务商降低流量,明里因版权问题被法律制裁,最终没能竞争过中心化的服务提供商。 🐯:http本来也是去中心化的,每个人的电脑都可以向其他人的电脑发送网页。只是后来Facebook、Google这些服务出来了,说你们可以把数据都存我这里,才变成了中心化节点。中心化节点一方面是迭代快、效率高,另一方面也是容易信任,用户可以去信任这些节点传来的数据。 🐱:可能以前去中心化的最大问题不在于信任,而是在于达成共识。因为bittorrent、git等协议本身无法达成共识,大家也无法决定什么数据和软件才是“可靠”的。而区块链和智能合约解决了这个问题,也才是这些新技术的意义。 🦆:理想情况下,我的数据应该就是属于我的,不管是数据的增减还是授权,都应该是由我控制的。但是这里还有个信息处理能力不对等的问题:即使把控制权都交到我手里,我还是没有时间精力去一项项处理和判断。为了能去处理更重要的事情,我不得不把我的部分权利让渡给一个中心。 🦅:这些中心现在直接负责处理言论,用算法来侦测违规,但是却没有其他限制言论自由时需要的权衡和司法程序。同时,即使所有人都拥有言论自由,控制什么言论被发现的也在于这些中心,因为我们还需要把发现信息的权力也让渡给这些中心,也是因为处理信息能力的不对等。 开源的理念已经在程序员和程序员建立的软件世界之中遍地开花,而开源本身是一种去中心化,让源代码不被一个中心持有。写程序的人很容易支持开源,毕竟常常是通过开源代码学习技术、也需要能够hack自己手头的工具。 git是开源软件中常用的代码版本管理工具,它本身的故事也很有意思。Linux内核最早是用一个叫BitKeeper的闭源软件进行管理,Linux社区好几次无法与BitKeeper公司达成协议,Linus决定自己开发git、并弃用BitKeeper。随后越来越多的项目开始使用git,BitKeeper最后也在16年也进行了开源,但已经无人问津了。 如今git已经是管理代码改动的标准工具,开始走出代码领域,基于它的github等服务商也开始进入主流新闻。 🐯:即使软件的代码都是开源,软件的开发中还是有很多不同的权力结构。比如Linux这样的项目,其实算是比较集权的结构。但反过来说,也有很多闭源为主的公司,向开源项目贡献了很多代码。 🐘:代码虽然能够开源,但是代码本身无法作为信任链条终点的source of truth,因为普通人看不到,也没有人能看完每一层的代码。人们相信一个protocal,实际上相信的也是某个实现。所以source of truth最终还是需要是一个平台,而这个平台本身可以有一个去中心化的权力架构。 16年发生的一件小事,可以说明现在网络世界对开源软件的依赖。 加州Oakland有个程序员叫Azer,土耳其出生,也是通过开源软件学习信息技术的。有一天有一个大公司给他写邮件,说Azer在npm(流行的JavaScript包管理系统)上项目的名字和他们公司重名了,问Azer能否转让这个域名。 Azer拒绝之后,这个公司去找了npm官方,结果npm官方决定把这个域名转让给这个公司。Azer一气之下删除了自己所有在npm上的开源包。 其中有一个叫left-pad,很简单的几行,给任意字符串左边加上重复字符。这个包删除之后,影响在全世界范围内波及开了。澳大利亚、德国、捷克、美国等各地的程序员开始发现自己的项目出现了奇怪的错误,包括这个故事里的大公司自己的网站。 大部分人从未听说过left-pad,但是它已经通过层层引用包含在了海量项目之中,它的消失造成了所有这些项目的瘫痪。 🐯:OpenSSL的例子也非常典型。OpenSSL是大量加密组件都使用的底层开源库,前几年爆出几个大后门之后,各大公司都panic了。最后大家追踪到OpenSSL维护者只有三个人了,而且还没有钱。 所以尽管web2.0很多方面都有中心化带来的问题,支撑web2.0的代码已经完全依赖开源软件了。不管是坏事好事,这些代码以及背后的逻辑其实已经没有中心的控制了。 随着代码普及率越来越高,这一点在比特币、以太坊等这样的项目中更加明显:代码的开源、数据的分布式存储已经成为信任本身的基础。 SOPA和同时期的PIPA虽然没有通过,此后的几年美国和世界范围内的影音盗版还是得到了有效抑制,版权垄断也开始明显起来。SOPA之后比较受关注的“网络中立”问题,则更加复杂、更加难分是非。 互联网服务供应商,比如移动、联通或者AT&T、T-Mobile,能够依据经济和政治链条选择给哪些网站更多带宽,又给哪些更少带宽、甚至直接封锁掉,所以人们才会有“网络中立”的要求。但是要规范互联网服务供应商的行为,就需要更大的政府和更强的管制,加大权力的集中。 “网络中立”触到了数字乌托邦的关键问题。数字世界毕竟要基于现实世界的硬件设施,但和现实世界的资本和权力一样,对于硬件设施的权力也会富集。但如果把这些设施作为公共基建交给政府的话,一方面失去了市场创新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把塑造言论和思想的能力交给了政府。 这是个比软件层的去中心化更难解决的问题。但在社区层面,有不少有意思的项目,打开了一些新的可能。通过mesh network等技术,硬件层可以架设廉价的点对点通讯模式,让社区以内和社区之间进行信号共享。这实际上成为了一个自治的社区互联网服务供应商。 比如德国的Freifunk项目,有四百多个社区,遍布德国各地。纽约也有NYU-mesh项目,为布鲁克林和曼哈顿地区提供互联网信号。 🐺:去中心化的历程,从内容开始,然后人们想要更多,开始去中心化数据,再下一步是去中心化物理载体。也许这个过程会无限进行下去,但是人不可能没有分工合作,我们最终也无法生产自己的手机。 🐝:而且分工也意味着专业化,专业化本身需要中心作为支撑。 🦜:有一个专业化和去中心化平衡的例子是维基百科。维基百科由志愿者编辑,出现冲突的时候,有决定权的不是某一个机构,而是社区中积累了最多credibility的人。维基百科质量不亚于大英百科,后者比较中心化的,前者则依赖collective intelligence,更去中心化。 🦎:也许以后代码会成为和文字一样,一个社会也会要求代码的literacy。可能技术的很多方面都是,比如现在中学生也开始玩Arduino和Raspberry PI。再比如,以前只有打字员会打字但现在人人都会。 🐺:但是即使人人都会写Python,还是会有智力上的天然差异,也会有权力关系,权力顶端2%还是会有更高级的技术来控制剩下98%的人。另一个思路是从现有的结构出发,去改善和改进,而不是推翻了重建一个新的。比如欧盟的GDPR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可以用现成的体制去解决眼前的问题,实践证明也确实有成效。 🦅:但是在讨论和想象技术的时候,我们有多激进决定了我们能够想象多远。虽然从眼前到想象的过程困难重重,但如果让这些困难阻止我们去想象,实际上是在限制自己。 🐯:实践的时候,是有很多折中路线可以选择的,不需要推翻现有结构,也能够一步步通往更激进的图景。比如程序语言设计,最开始的时候是公司或者研究机构内部参与,后来的语言比如Python通过Python Enhancement Proposal(PEP)让社区参与,Rust则采取了互联网协议中开始、也更加激进的Request for Comments(RFC)方式,进一步去中心化权力。 🐭:技术是会不断进步的,这一点本身无法阻止,现在许多问题的原因在于剩下的社会结构无法跟上。单凭技术无法解决根源的权力不平等,GDPR的出现也是因为欧盟政体的民主。数字权力进一步集中的,我们也没有办法保证政体进一步民主。 🐺:技术不断进步,但人类社会是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的。苏联解体到现在二十几年,全世界流行的是左派思潮,还权于民,结果近几年出现了世界范围内的backlash。向左是进步的,但是社会不会一直向左,维持社会稳定的正是摆动中诞生的check and balance。就像毛时代、苏维埃和许多其他乌托邦实践一样,一个没有刹车的系统是会出问题的。 🦉:当我们断言技术一定是不断进步的时候,我想问的是,我们为什么会这么想。技术作为主体,的确有不断进步的动力,就像资本和权力有不断集中的动力。但现在技术可以是主体、资本可以是主体,唯独人不是主体。如果人自己需要读懂程序才能参与利益的博弈、维护自己原本的权力,没有技术知识便会被抛出时代和社会之外,可能我们需要思考的是我们建造的这个系统本身的结构问题,正像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反思一样。 🦘:某种意义上技术和资本的不同形式并无太大差异。技术最终会是以产品的形式到达市场,那人们的就像选择连锁品牌还是当地的农场的牛肉一样。连锁品牌可能会多些添加剂,当地农产品可能更有机和健康,但最后还是取决于什么产品能够更好地服务市场。回到前面说的开源闭源的问题,RedHat做开源软件,但是市值只有闭源的Microsoft的百分之几。一个闭源软件公司的资金有更短的反馈链条,常常能够更好地服务用户。但我觉得有两种情况会使得开源软件有竞争优势:一种是软件的使用者本身就是开发者,比如git、linux这些都是;另一种是法律不允许这样的公司存在,比如大家用的各种翻墙软件。 近几年更为显著的进展还是在软件层,并且有望通过软件层去将社会组织层面去中心化。区块链和智能合约提供了分布式网络中的共识,能够兼容版权、账户等原本中心化的概念。 随之也涌现出了“分布式自治组织”这个概念,意在通过自动、可靠的协议执行,减少权力层级,让组织更加扁平。分布式自治组织需要的就远不只是网络技术层面的进展,更涉及大量博弈理论;作为社会实验,又会去不断重新定义数字空间里的民主。 最后分享一个叫Electric Sheep的图像生成算法。这个算法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的训练过程也是一种去中心化:每个安装这个软件的人依据是否喜欢生成的图像投票,最后将算法训练得符合人类的审美。 通过这种去中心化的人机交互,算法生成出意想不到的结果,常常很混乱,但是也常常令人着迷。也许去中心化的组织也会带来类似的惊喜。
病毒算法,全民基本收入,与可编程的世界观 离线的社交网络与流行病的传播 Dominic Tarr 住在新西兰的一条帆船上。他习惯写 JavaScript,在 npm 上贡献了四百多个包,包括常用的 browserify。 帆船上的生活有个缺点,就是网络信号差,社交网络也不好用。所以14年的时候,他开始设计一个协议,让自己和朋友们在没有互联网的情况下也能保持联络。 这个协议起名叫 Secure Scuttlebutt,简称 SSB。Scuttlebutt 是水手们的俚语,原意指水桶,后来引申为流言,因为SSB的核心正是一种流言算法。这个算法的大致思路是,每个人平时只在本地电脑发布自己的文章,而在与朋友“相遇”的时候,相互建立连接、同步彼此以及彼此的朋友的文章。 流言算法还有个名字,叫流行病算法,因为这种信息扩散方式与病毒的传播一样。 就像眼下正在失控的新冠疫情,“人传人”的机制虽然简单有限,但是乘以人数之后会有巨大的威力,变得极为高效。同时,因为社会关系的小世界网络特征(比如著名的 ),人们只要能够看到彼此的朋友,顺藤摸瓜几次,就能串起网络中大部分的人。 流行病算法的机制虽然简单,但是在网络中却非常高效。病毒可以用它让人类社会措手不及,但人类也可以用它设计稳健的通讯网络。https://zhuanlan.zhihu.com/p/41228196 SSB 中的“相遇”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方式,包括本地网络、蓝牙直连,甚至是 U 盘、CD 等物理介质,不受互联网基建的限制。与所有其他基于友邻的分布式网络一样,新加入的用户很难开始探索,所以SSB中还设计一了种名为 的节点,既是一个互关的超级用户,也是一个公共空间。像真实世界的酒吧一样,人们可以在Pub中相互结识,在离开后相互关注。 相比 http 组成的互联网,SSB 更像是“离线社交”,不依赖物理或者虚拟的“线”。设想一下,一个互联网运营商、云服务及各大平台纷纷倒塌的世界里,SSB会是少数可用的几种协议。如果这个设想过于科幻,那么再设想一下,也许我们从未有过“互联网”。 “互联网”是“全球互联网”的简称。“全球”有多“互联”,是一个不断缩小的指标。即使曾经互联过,我们所知的互联网也早已开始凋亡。Facebook与Twitter不断加紧审核,美国刚提案 ,中国刚建立 ,俄国则 ,今年也已经是朝鲜光明网20年。 人们在未来也许不会相互隔离,但也早已不再畅通无阻。最近的疫情中,全球化正在戏剧性地落幕,从今往后必将更是如此。 这样的背景,也许能够衬托出SSB这样项目的重要之处,并解释为什么六年来,SSB已经自发成为 ,变成了 ,与IPFS、Dat、Solid等项目一样,穿梭于极客们手中、技术论坛上、甚至加密货币媒体里。 受限于设计和资本,SSB很难像其他社交网络一样用户友好,也很难在愿意通过隐私换取便利的网民中传开。 但SSB的设计非常适合基础设施缺失的地方,而现在有一半人类尚未接入互联网。此前,就曾有志愿者将SSB带入非洲的偏远部落,让当地人能够互通信息。 再乐观的人也会同意,SSB这样的草根项目,很难和Facebook、SpaceX、软银等巨头抢占互联网处女地。不过类似的项目和思想并不限于SSB,同时技术变革的历史也提醒我们,不该忽视分散而反脆弱的自发力量。太阳能发电、3D打印等技术,因为更低的启动成本、更高的自给自足和更少的中心依赖,已经在非洲等地快速普及开。 通讯网络也是如此,不管是物理层的 ,还是软件层的通讯协议。这些不同的技术和思想拥有类似的优势、指向类似的社会组织结构,也许能够在权力富集之前,为剩下一半人类锁定一个更好的起点。 www为代表的互联网是“地址”中心的:入口是地址,是一个地方,可以存放东西、也可以被拥有;IPFS和Dat为代表的协议是内容中心的:入口是内容,指向数据的哈希值或者发布者的公钥;而SSB则是人类中心:每一个入口都是你认识的人(除了Pub)。前者造就了繁荣的互联网,而后两者有可能会让它更加去中心化。 https://staltz.com/a-plan-to-rescue-the-web-from-the-internet.html 人类中心与网络主权 SSB的创新之一,是数据存储的权责界定。在一个分布式网络中,用户需要保存自己的数据,以便他人调用;同时也需要保存他人的数据,以便数据主人不在线的时候能够读取。 保存他人的数据牵扯一系列问题,比如电脑病毒或者违法内容。所以,保存数据是一种信任:信任我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相信他们的创作值得保存。 这种信任关系,其实是一种通用的验证机制:以人际关系为中心,通过关系网络来量化信任。而这种验证机制,正是PGP加密算法在三十多年前实现的“ ”。 SSB中每个用户可以计算自己与其他用户在网络中相隔几层,类似于PGP中不同的信任度。每个客户端可以据此决定如何对待其他用户的数据,比如是显示、保存、还是忽略。 PGP中信任网络的思路,或者说世界观,离不开它产生的时代背景。八十年代冷战期间,全人类处于核战的威胁下。越来越多民众意识到,更值得信任的是跨越国界的手足,而不是坐拥权力的中心。 当时Philip Zimmermann兼职程序员和军事政策研究员,是数百万为和平游行示威的美国人之一,与卡尔·萨根等人一同因公民抗命被捕。他意识到各个国家的民间组织,都需要能够信任和保密的交流工具,所以设计了PGP为电子邮件进行加密和验证。 但随着互联网2.0的中心化,流行起来的验证模式不是信任网络,而是更易用、也更符合中心化权力结构的“证书颁发机构”。比如,通过https访问网站时,浏览器会向证书颁发机构发起请求,确认网站的身份;地址栏旁边的小锁背后,藏着的就是机构颁发的证书。 而在类PGP的信任网络中,并不存在中心化的颁发机构:与SSB类似,我信任的是认识的、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遥远的、面目不清的权威。面对一个陌生的信息源,我不是去向某个机构求证,而是去看看信任这个信息源的人们,与我信任的人们,之间隔了几层关系。 这种通过“共同认识的朋友”来建立信任的方式,直觉上也更加符合我们的认知,同时也更加稳健、普适,适合在实名社交中与陌生的人建立信任。所以即使是中心化的Facebook、LinkedIn和微信,在用户与陌生人相遇时,同样会显示共同认识的人,来协助用户建立信任。 冷战过后三十年的今天,全球化逆流与世界多极化的离心力,也许能够成为重构验证模式和公钥基建的动力。 这是因为,在各国剑拔弩张的时候,不信任中心的不仅有民众,还有其他政府。所以许多国家才需要建立自己的域名根服务器,保证自己的“网络主权”,让互联网在与美国断开之后还能正常运作。 ,也必定会像无政府主义思潮一样,反对全球中心化的认证体系。 在“网络主权”这个议题进入更多人视野的时候,许多兼容信任网络与物理世界主权结构的构想也开始逐渐成型。在信任网络中,单个节点不再重要,也不用担心被任何机构控制;同时,任何一个节点也可以成为中心,受到其他节点的主动信赖。 信任网络的结构可以和现实世界的主权兼容:公立机构可以认证值得信赖的公立或者私立机构,而用户可以将信任代理给公立机构,也可以自行选择。 https://bblfish.net/blog/2018/05/16/webOfNations.html 比如在一个称为 的构想中,公立机构可以相互认证、并认证可靠的私立机构,而用户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将信任委托给这些机构。这一方面提供了符合物理世界主权结构的“默认选项”,同时也给个人的信任选择留出了自由空间。 不过,让主权结构采用去中心化的信任机制,大约只是草根理想主义者们的一厢情愿:毕竟手握权力的中心,不会有动力维持权力的平衡。 但同样的构想与原则,仍然可以应用到民间组织中,实验新的社会组织形态与权力结构,为未来的政府进行铺垫与准备。 匿名的货币,实名的信任 生产全球化的几十年,暴露了跨国资本从收入不平等到环境破坏等一系列问题,也带来了全球化逆流与民族主义。另一方面,这几十年间知识流动极大增加,最后带来了 。许多人认为,未来快速涌现的会是 ,让生产与交易关系 。 电子货币无疑是重塑生产与交易关系的重要部分,毕竟持有同一个货币是利益绑定最直接的方式。在历史上的城邦时期,城邦们常常各自发行货币,维持经济和文化的多元与繁荣。随着 ,不同形式的电子货币会有更多的存活空间。 在电子货币兴起以前,譬如公社这样的生产共同体,也常常采用工分、时间银行等其他货币形式。然而,生产共同体对货币的需求,正好暴露了基于区块链公链的主流电子货币的不足。 区块链有时被认为能够带来“去信任化革命”,因为它构建了不再需要人们相互信任的系统。不过这种说法多少有些误导,因为信任的链条最终都会有所指向:在算力证明(PoW)中,这是算力;在权益证明(PoS)中,这是权益。 区块链也不一定是去中心化的:集中起算力或者权益不太容易,但本质上却没有什么机制阻止。对于算力证明,富集矿池可以掌握网络;对于权益证明,富集货币则可以让有钱人说了算。 真实世界的共同体,并不需要将信任代理至数字,需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本身。数万年的演化历程里,人类生活在 的小团体中。其必然的结果是,我们的认知结构将信任指向具体的人,在私人生活中如此,在公共事务中也是如此。 独裁体制中,对独裁者的信任是体制的基础;直接民主中,选举制度信任每一个公民,再由每一个公民将信任委于候选人;而整合了直接民主与代议制民主的“ ”,即便绕开了一人一票的弊端,仍然是基于对每一个人价值的信任。 比特币的原初精神,是实现交易匿名、全球通行、不受控制的电子货币,或者说一种电子黄金。这种精神,与疫情之下各个政治经济系统的反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面对经济萧条的危险,各国中央银行不顾通胀的可能,迅速开始 。 无论这样的金融手段利弊如何,一个自由货币支撑的系统并没有这样的选择。真实世界的政治经济系统,往往依赖“人治”保证灵活性,同时演化出了配套的监管与问责制度,让监管与问责的对象始终是人。 人类组织的走向最终需要人来决定,这是必然。从比特币和其他公链短短几年的历史中可以看到,网络与软件的演变方向实际上是由矿工们共同决定的。但逐渐涌现的政治博弈非但没有变得更加民主,反而深深藏在了数字、矿机与交易所的背后。 虚拟的信任网络,真实的共同体 有一个被疫情带动的经济话题,是“全民基本收入”的概念。 在全民基本收入的设想中,公链上虚拟账号与真实身份的割裂更加明显:矿工节点与钱包均是开放注册的,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注册任何多次,那从何定义“全民”的边界?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解决的问题,因为在开放的虚拟世界里,“虚拟的共同体”边界反而更难定义。 全民基本收入是一个生产共同体再分配中的典型问题,依赖参与者之间的信任。实现基本收入的系统,尽管不一定需要一个中心来查验身份,但仍然需要某种“类实名”的机制,防止恶意用户和恶意行为。换句话说,这是个隐私较低、信任较高的系统,也符合我们对“基本收入”社会的直觉想象。 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去中心化信任,正是类PGP信任网络已经解决了的问题。发源于法国的 与 项目,便基于类PGP的信任网络设计了电子货币,构建了边界明确的生产共同体,并且实现了一种形式的基本收入。 当一个新的用户加入这个网络时,需要先获得其他老用户的认证。要求的认证数量可以由系统调整:网络较小、对信任需求很高时,可以要求加入者获得所有用户的认证;而网络较大、信任分散时,可以只获得一部分用户的认证。 Duniter的主创在解释信任网络的规则,目前参与者已经遍布法国。 相比比特币,Duniter的用户之间已经建立了信任关系,矿工之间也不再需要竞争算力来维护账本。完整节点可以通过Raspberry Pi等小机器运行,大大节省了电力、降低了门槛。 因为信任链条需要直接指向真人,网络就受到了地理空间的限制。这适合本地的生产共同体,而不适合形成全球货币。一个本地性很强的货币系统,能够真正接入生产,避免成为投资和投机的对象,但同时也会体现出本地性的缺点。 理想情况下,全球化逆流带来的,是信息全球化,与生产本地化:一方面保持人类共同知识的增长,另一方面降低运输成本、环境污染和收入差异。然而,电子货币的两面性让它夹在了信息与生产之间。 作为软件和信息,Duniter可以延伸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而作为一种基于生产和信任的货币,却需要黏着于地理位置。所以,Duniter目前只在法国繁荣发展,几乎所有相关资料与讨论都以法语进行,在其他语言中并没有多少资料与参与者,阻碍了它进一步的扩散。 不过,这也许是所有新理论与社会实验的必经之路。OpenUDC与Duniter基本收入机制背后的理论,是法国数学家Stéphane Laborde提出的 。受到托马斯·潘恩等人的启发,Laborde给出了每个人具有同等价值的前提下, 和控制通胀的数学模型。 RTM在法语世界里甚至有 ,却与这两个项目一样,在法语世界以外鲜为人知。不过在全民基本收入被越来越多人讨论的时候,RTM也开始进入英文和中文世界,获得更广泛的读者。 本地化的货币,全球化的公社 在习惯国家法定货币的社会中,社区自发货币也许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不过现代国家以前,许多地方使用的货币都是自发开始的。在法币系统失灵时,常常也会出现社区货币,比如民国时期的县票、乡票和中共发行的货币,或者北美大萧条时期的 。 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整合合作社( ),便是近几年社区自发货币的一个例子,甚至还实现了社员的基本收入。 加泰罗尼亚向来有着独立自主的叛逆基因,西班牙也不缺合作社的实验,比如在社会学中被广泛研究的蒙德拉贡公司(Mondragon Corporation)。CIC的目的很明确:让人们在衣食住行等生产生活各方面 ,尽可能降低对于政治和金融中心的依赖。 它的形态很新颖:直接连接起从事生产的合作社和自由职业者们,同时为当地居民提供法律、经济和管理方面的服务。在有了一定的盈利能力后,CIC也成功实现了社员的基本收入。而与此同时,CIC在法律层面上并不存在,脱离于西班牙的法律体系。 CIC在内部采用一个叫做eco的货币,基于称为 的一种类 货币系统。LETS设计于八十年代,与很多社区货币一样,为交换劳动力而设计,但难以像法币或者公链电子货币一样成为资本,也难以成为跨地域通行的货币。 而从14年起,CIC创始团队的一部分人发起了FairCoop项目,开始尝试将CIC的经验全球化。FairCoop意图连接全球合作社,并像这几年的许多项目一样,发行了基于区块链的电子货币,起名FairCoin,为了“ ”。 FairCoop与FairCoin在全球范围内串联起来的软件与合作社生态。 某种意义上,FairCoin算是一种许可链,只不过这种“许可”不是中心化的,而是基于合作社之间的信任网络。与OpenUDC或者Duniter不同,FairCoin通过信任网络来验证管理员,一种类似矿工的角色,但并不验证普通使用者。 这同样把人的政治归还给了人,让矿工之间相互信任而不需要算力证明,同时还使得FairCoin能够在更广阔的市场中交易。 全球化退潮时涌现的生产共同体中,必定有不少会是合作社形态。这种让全球合作社之间互通有无、又能兼容资本逻辑的政治经济结构,如果能够成功,必将是革命性的。 可编程的媒介,可塑造的世界观 也许社会信息媒体正在带来的社会和政治变革,不亚于法国大革命和随后的第一波民主化浪潮。比起法国大革命,更是多了通过产品和技术实践想法的机会,让不同的假设和理论可以快速验证和迭代,投入大规模的实验。 不管“技术”是不是中立的,它们的创造者和使用者一定不是。“技术”只是人类逻辑的自动化,站在巨大社会变革的路口,技术的可能性或者说不确定性,和人类一样,涵盖了广阔的意识形态光谱。 经济光谱上,比特币的许多支持者们,极端看重自由,处在光谱极右;Duniter、CIC与FairCoop的参与者们,比如 的Enric Duran,极端看重平等,处在光谱的极左。而在政治光谱上,既有赛博朋克,也有信息集权,前者一般徜徉于开源的代码中,后者也许端坐在体制的围墙内。 特定的世界观创造了特定的实验,成功的实验又再次将这种世界观传播开来。但在各种世界观竞争的过程中,作为载体的我们,有所知,有所不知。 不知的那部分,有时更加重要。潜意识与意识, 与分析, 与显白, ,这些二元划分中,看不见的那个,往往都是决定性的潜流。 信息传播中的媒介与内容,也是如此。“媒介即信息”,是因为信息的内容仅仅是敲开我们大脑的诱饵,而真正改变我们的,是信息的媒介。 从社交网络、身份认证、网页加密再到合作社的货币,背后的信息系统都是一种可被编程的媒介。不仅能被编程,这种裹挟我们的社会信息媒介,还可以通过社会关系形塑我们的情绪、决策、想象与世界观,将它的逻辑渗入现实,与我们一同决定人类社会的未来。 但与此同时,可编程的媒介也被我们创造和形塑,进而让我们定义自己。所以可编程的媒介,是我们世界观的累积与映照。 八十年代的政治动荡与零八年左右的经济震荡,都让不同的社会信息媒介有了发展的机会。在未来,货币、生产、贸易、文化与政治的快速演变中,无疑又会有机会,让动荡中的人们选择如何共同生活。 全球化结束,但数字化会继续。为了让我们的行为称得上“选择”,我们必定需要了解串起彼此的社会信息媒介。 已故的小说家大卫.福斯特.华莱士,曾经讲过一个故事:一条老鱼遇到几条小鱼,向小鱼们问好,问起今天水温如何;小鱼们一脸困惑,问,什么是水? 身处信息网络中的我们,不仅需要知道水温如何,还需要知道水温的机制。因为我们的选择,将会继续影响未来的水温。
Matters 的架構與技術棧 photo credit: Ray Wenderlich 隨著開源計劃的啓動,馬特市市民們可以直接看到馬特市的所有機制和邏輯。全面開放代碼倉庫後,任何人都可以提出建議和想法、提交功能和優化,也可以自行建立像馬特市一樣的平臺,參與到馬特市生態的演進中。 過去兩年的持續迭代後,馬特市有了越來越多的功能,也有了越來越大的容量。這使得整個系統變得越來越複雜,即使是職業的軟件開發者,也需要花上不少精力才能使用和參與。 之前,我們曾介紹過 ,現在也有了一個專門的倉庫用於 、 與 。之後,我們將會繼續撰寫一系列文章,介紹馬特市整個系統的不同側面。 本文是這個系列的第一篇,介紹整個系統大致的結構與思路。一部分涉及的代碼倉庫尚未公開,如果你想搶先嘗試,可以報名 。 馬特市的網頁前端是一個 ,採用響應式設計適配不同的設備,並讓用戶在添加到桌面之後能夠獲得類似原生應用的體驗。前端與後端通過 來調用數據、定義數據結構,並均以 寫成。 相比後端,前端更容易上手,也可能是社區設計者和開發者最能夠發揮想像力的地方。 時,我們可以將前端指向馬特市的生產環境、及時看到改動在真實數據上的效果,也可以通過 查看API文檔、直接測試 query 語句。 借鑑 ,馬特市網頁的渲染大致分爲兩步:當用戶訪問馬特市的一個網頁時,會先從服務器的緩存中調取網頁的公開版本;在送達用戶的瀏覽器後,網頁會根據用戶的登錄狀態向後端請求個人數據,並更新網頁中個性化的部分。 網頁的服務端渲染由 實現,文檔結構也受到 Next.js 影響。每個網頁的入口位於 src/pages 中,通過 將文檔路徑映射爲用戶使用的url。 src/pages 從 src/views 中調用可復用的視圖邏輯, src/views 又再調用位於 src/components 的組件庫。 前端組件庫由 寫成,遵循 ,並包含了很多通用的 (例如當前用戶信息、全局語言設定)與強大的 (例如響應式設計、下拉更新)。後續我們將引入 等工具,讓組件庫更加一目了然,方便開發者直接修改和使用。 在 React 代碼風格上,我們大量使用函數式編程,藉助 讓代碼結構更加簡潔明瞭。需要調用數據的組件都有一個 fragments 欄位,包含了描述數據需求的 。這樣,父組件可以不必考慮子組件的具體數據需求,直接在 query 中調用 fragment 即可。 正如 React 組件的相互調用形成了一個樹形結構,GraphQL fragment 的層層調用也形成了這樣的樹形結構,與 React 樹相互貼合。在 fragment 樹的頂端,是整合之後的 ,均通過 發起。 Apollo Client 的配置位於 src/common/utils/withApollo.ts 中,由不同的 組成,包含了服務器 API 地址、身份校驗、 等邏輯。同時,裏面還有一些 與 ,讓我們也能通過 GraphQL 讀寫客戶端本地的數據,例如首頁文章瀑布流的選擇、文章評論的草稿。 文章編輯器單獨作爲一個項目,位於 中,基於 搭建。這一部分是前端交互最爲複雜的地方,也是最需要優化與改進之處,之後我們會專門撰文進行介紹。目前編輯器有很多 bug 沒有辦法復現,我們隨後也會專門邀請馬特市的市民們和我們一起來抓 bug。 馬特市的後端依賴不少服務,結構相對複雜,我們在 GitHub 上繪製了 。本地啓動時, 會方便一些。 後端的 GraphQL API 基於 ,提供了數據讀寫的入口,也定義了前後端共享的數據結構。決定API結構的 位於 src/types 路徑下,其中的備註則會作爲文檔出現在 裡。 我們通過 來實現一些 schema 層面的通用邏輯,例如權限管理、緩存、操作頻率限制,位於 src/types/directives 路徑下。GraphQL directives 並不是一個非常常見的功能,但其實 ,能夠通過對聲明式的方式控制 schema 的解析過程,也能夠簡化代碼結構,我們後續也會增加對它的使用。 有句諺語說,計算機科學中最難的事莫過於緩存清理和命名;命名實在很難,不過我們花了不少精力調試緩存,並把實戰測試後的邏輯和代碼單獨抽到了 之中。裏面有一個 和對應的幾個 directives ,實現了簡單的緩存與清理。GraphQL 服務器端緩存的精確清理一直比較薄弱,所以我們之後專門撰文介紹馬特市的解決方案,以方便其他項目直接使用。 GraphQL schema 的根節點分爲 ,query 用於讀取數據,而 mutation 用於寫入數據。兩者的 都由 定義,分別位於 src/query 與 src/mutation 中。resolver 在執行的時候,從 中調用 ,向數據庫等服務發起具體的請求、進行計算。 不同的 data source 由 src/connector 中的文件定義,其中也包含了其他對接服務所需要的接口,比如 s3、Google 翻譯、ElasticSearch 等。其中, queue 路徑下存放了基於 Redis 的隊列操作,包括定期執行的操作(如數據庫更新)、限制並行的操作(如讚賞、支持與提現)等。隨着馬特市容量的擴大,未來會有越來越多的操作在隊列中異步完成。 在收到請求時,Apollo Server 到 context 中,由 resolver 進行調用。最頂層的這部分邏輯由 src/routes 中的文件定義,與 oauth 與 pay 兩個用於第三方認證和支付接入的 endpoint 並列。 馬特市裡內容的呈現,是用戶創作與行爲涌現的結果,而內容排序的邏輯則是涌現的規則,直接決定了什麼樣的內容被讀者看見。這些邏輯既是『好內容』的定義,也是『公共空間』的質地。 排序使用的數據來源於每一個用戶的行爲:對於文章,是讚賞、支持、評論、關聯、閱讀、收藏和精選;對於標籤,是編輯、精選和追蹤;對於作者,則是追蹤,以及對作者文章或標籤的所有行爲。每一項行爲都是一條時間序列,包含無數種切分時間的窗口;同時,每一位用戶又有不同的加權方式,比如追蹤者數、收到支持數、給出支持數,能夠給行爲賦予不同的權重。 排序算法需要利用這些多維的數據,涌現出受到認可的內容和作者,既要保證一定頻率的更新,又要避免惡意用戶的刷屏攻擊。這使得排序算法變得複雜而精細,也使得我們需要不斷地以簡潔易懂的方式溝通和改善排序邏輯,讓公共空間的質地真正成爲社區的共識。之後我們也會專門撰文介紹排序算法的思路,方便馬特市市民們的參與。 這些不同的排序都以 的形式存儲與數據庫中,通過 cron jobs 進行定期更新。數據庫的遷移、配置和 seeding 等文件存儲在 db 路徑下,與 src 路徑平行。排序方式的相關代碼則在 db/migrations 中,對應的 materialized view 經由不同的 resolver 調用呈現在 API 的返回結果中。 數據庫結構相對複雜,難以很快理解和上手。爲此,我們製作了 ,下載文檔之後可以點開網頁,直觀地理解目前的數據庫結構。 開發環境與部署方式 因為馬特市只有很小的工程師團隊,所以我們盡力標準化本地開發規範、自動化 DevOps 操作,以便提升開發效率。 不管是前端後端,GraphQL 類別均會在開發與建構時生成對應的 TypeScript 類別,實現數據結構校驗:後端採用 ,調用 npm run gen 來生成;前端則採用 實現,調用 npm run gen:type 來生成。本地開發時,這些類別都會及時自動生成。 前後端在開發工具配置上也大致相同: 用於自動規範代碼格式, 用於規範 git commit 格式, 則用於單元測試。前端倉庫 [bdd](https://github.com/thematters/matters-web/tree/develop/bdd) 下還有 文檔,既可以作為產品功能的文檔,也作為前後端整合測試的腳本;不過這部分尚未發揮出潛力,還有待開發和完善。 新版本的部署通過 GitHub action 完成,一方面將新版本的 git commit 自動整合為 release note,另一方面將新版代碼上傳到服務器中。隨著馬特市依賴的服務越來越複雜,我們開始嘗試採用 自動化基建的更改與調度,這一部分的進展會在之後更新。 以上便是馬特市目前的大致結構與思路,其中還有很多細節與側面,留待以後的文章介紹。歡迎你來提出自己的看法,不管是發現了什麼問題,還是有想進一步了解的部分。也歡迎報名 ,搶先進入代碼倉庫玩玩看。 Happy Hacking ❤️
通过哈伯格税治理 Matters 标签 哈伯格税是一种经济策略,意在达成私产与公产之间的平衡,利用市场机制来优化公共资源配置。究其核心,是两条简单的规则: 人们对自己拥有的资产进行任意定价,同时上缴对应的资产税 任何人在任何时候,只要出价高于一件资产,就可以从拥有者处购得资产 在市场有效的前提下,这两条规则能够让资产得到充分估价,同时优化对资产使用的配置。 哈伯格税被人诟病的地方之一,是私产的公有化。比如我有一套房子,只要有一个买家出价比我的定价高,我就需要把房子卖给他。这动摇了私产的心理基础,即“拥有”概念带来的安全感。这种诟病非常合理,也是哈伯格税难以实施的地方:它并不适合私产,而是适合需要引入市场调节的公产。 Matters 上的标签,恰巧符合这样的条件。标签本质上是公产,用户可以对标签进行管理,最终应当达到管理者和使用方式的最优化。其设计的难点在于,管理者势必对标签拥有很大的控制权,所以需要某种体现公意的机制参与管理权的予夺,否则就会出现我们已经看到的关于标签用法的种种争议。 如果模拟物理世界的选举、任命与弹劾机制,恐怕不会有多少用户参与;即使有,这也仅仅继承了现有政治结构的冗余和不足,变成一套复杂又低效的产品逻辑。但如果我们引入哈伯格税的逻辑,规则会变得极其简单,结果也可能会非常有效。 在 Matters 标签管理权上应用哈伯格税,可以是一种简单的“挑战-回应”规则: 初始:所有标签标价为 0 挑战: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挑战者,通过高于当前标价的价格发起挑战 回应:标签管理者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回应,提高标价,挫败挑战 移交:如果原管理者不予回应,则挑战成功,挑战者向原管理者支付价格,原管理者获得资金,挑战者获得管理权 这一方面让市场机制来优化标签的管理权限的资源配置,另一方面让标签管理者能够对标签赋予价值、并劳有所获。Matters 站方也可以通过 Matty 以公平的方式参与标签管理,从恶意管理者处购得标签。 当然,哈伯格税的机制依赖“税”:管理者需要支付标签标价对应的税收,否则可以随意提高标价、让人无法挑战。在 Matters 内容和服务都免费的情况下,也许会有很多用户难以接受对标签进行收税,或者难以接受公共资源待价而沽。 但实际的实施过程是能够让人容易接受的。一来,大部分标签并没有多少人争夺,这些标签会保留价格 0,没有税收,和现在逻辑完全一致。再者,税率可以定得非常低,只要足够阻挡 troll 们随意定价即可,比如 1% 的税率意味着 1 元钱的标签每年税收只有 1 分钱。最后,这形成了标签的市场,让管理者可以在维护标签后售卖,成为一种新的收入来源。 哈伯格税尚未有过大规模的应用,所以其实我们并不能确定其有效性。但是,Matters 标签会是一个非常合适的试验田。如果试验失败了,所有标签标价依然是 0、无人竞争,那也无人损失;如果成功了,标签得以进行有效的管理和分配,标签管理者能够从中获利,Matters 站方也能够通过税收扩大团队或者补贴提现手续费等成本。进一步,成功的机制也可以通过智能合约实现,变成 Matters 基建的一部分,开放给所有其他项目使用。
色达:宁静的日常和生死的边界 八年前,我在四川漫游了一个多月。没有既定的路线和目的,只是漫游,看缘分会带我到何处。 在成都时,与同住青旅的旅人聊天,偶然间说起色达:藏在青藏高原的群山中,有着世界上最大的佛学院“喇荣五明佛学院”,和一处大型天葬台。我想去看一看,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前往。 几日后的早上,我在青旅上铺睡得正香,突然被重重地弹了起来。匆忙披上衣服冲到楼下,从聚集的人群里听说,雅安地震了。下午消息传开,雅安伤亡惨重,急缺物资和人手。当夜我动身前往雅安,加入了前线的救援队,协助运送和分配物资、调查和汇总疾病信息。 过了几日,更多的救援队和物资陆续到达,我知道自己帮不上多少忙,是时候继续上路了。这几日里,遭遇了几次余震、暴雨、滑坡和房屋倒塌,看见了多少被夷为废墟的家,多少孑然一身守护着废墟的孩子、父母和爱人,和他们抹也抹不尽的泪水。 我和幸存下来的人们一样,在自然的无情和生命的脆弱面前不知所措,常常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无所谓前路何方。我只知道是时候离开了。所以我背上队友赠予的帐篷,告别了队友们,向色达的方向出发。 四川西部位于青藏高原,在文化和语言上也属于藏区。高原上的春来得晚,四月仍是一片萧瑟。 川西山间的公路常常悬在崖边,一侧是静默神圣的雪山,另一侧是滚下悬崖的货车残骸。公路之外星星点点的聚落编织成了细小的路网,千百年来维系着人和马的交通。这些路网跨过溪流和海子,穿过松林和草甸,通往石头搭建的寨子。寨口的吊桥挂满了经幡,走在上面时木板在风中嘎吱作响。 一路搭车、拼车、乘公交,海拔越来越高,阳光越来越明亮透彻,云影与光斑在无垠的草原上交错。途经泸定、新都桥、道孚、炉霍,我终于抵达了色达佛学院。 学院藏在群山中,坐卧山谷间。山谷四周的山脊挂满了经幡,望出去是永恒的静谧与安详。终日的阳光照耀着雪山和溪流,还有沿着溪流散落的牧民和牦牛。每日清晨,僧人们爬上山脊,冥想、诵经,或只是静默地望着远方,再缓缓地走回学院。 高峰时期,学院有四、五万修行者,共同生活在小小的山谷里。人们晚上住在自己小木屋中,白天上课辩经、挑水做饭,在山路上来来往往。山谷里充满了烟火和生气,和山谷外的空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我有时分不清自己是在远离尘嚣的群山里,还是在热闹繁荣的小镇上。 过了几日,学院的生活慢慢变得没那么特别,更像是一座大学城。这里的人们衣食简单,但科目繁多。辩经时人们激动、生气或是开心,一如别处的日常,充满着情绪。晚上还有公开的讲座,像我这样的访客也可以参加,听上师解答修行路上的问题。 这里特别的是,对视都饱含善意,步伐都充满平和。有一日我在小木屋之间穿行,一位修行者邀请我进家坐坐。他拿出一碗酸奶,和一只勺子,用袖子擦了擦,递给了我。我只会说汉语,他只会说藏语。于是我们静默着相伴而坐,我满怀感激地吃下了这辈子吃过最酸的酸奶。 在佛学院附近的山谷里,有一座天葬台。附近的牧民家里有人去世后,先请高僧超度,再抬着遗体围转坛城七周,最后送来天葬台。 天葬意味着,遗体被秃鹫全部吞下,甚至包括所有的骨头。亡灵借此返回天空,方得从轮回里解脱。 到了天葬的时辰,附近的山坡上落满了秃鹫,黑压压的一片,每只站起来都接近一人高。几位出家人站在秃鹫们面前,在时辰未到时阻止它们前进。天葬师搬出遗体,开始将遗体肢解成小块,以便秃鹫能够全部吞下。秃鹫们等着,看着、嗅着、听着。 时辰到了,秃鹫们涌向坡底的天葬台,如黑色的潮水一般,跳着、飞着、抢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天葬师一身漆黑,站在秃鹫漩涡的中心,不紧不慢,继续把骨头敲碎,让死者的每一片都返回天空。 一旁的僧人一边摇拨浪鼓一边诵经,为亡灵超度。秃鹫们继续飞着、叫着,一直到天葬台上什么也不剩下。 天葬台附近弥漫着一种脂肪腐败后的气味,在我脑海中挥之不散,让我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都不想吃肉食。最后我没有成为素食者,只是一直觉得,如果我生前吃下其他动物变成我的一部分,那死后融入其他动物回归自然,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科隆群岛:烈火中诞生的伊甸园 科隆群岛,又名加拉帕戈斯群岛。坐落在太平洋东部,靠近赤道,离南美洲一千多公里。对于人类,这实在是个偏僻之处。大航海时代开启后的16世纪,才第一次有人登上这座岛屿。 它被世人所知,大多是因为达尔文,以至于有时被称作达尔文群岛。19世纪时,达尔文注意到这里不同岛屿上象龟和燕雀有细微的差异,分别适应自己所处的生境。这种“适应”,意味着物种并不是稳定存在的,为发现演化机制提供了启发。 群岛诞生自烈火,海底喷出的岩浆源源不断地冷却成岩。漆黑粗粝的火山岩构成了岛屿的基质,热带的温度与降水则为土壤发育提供了环境。群岛中,既有从地底喷涌而出的岩浆,也有枝叶繁茂的热带雨林。 科隆群岛上有许多独特而有趣的动物。 比如有种鬣蜥,长得像微缩版的哥斯拉,却是纯粹的素食者。它们每天摆动着长长的尾巴跳入海里,屏住呼吸潜入水中,啄食海底岩石上生长的海藻。然后回到岸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没事儿时从鼻孔中喷出聚积在体内的盐分。 再比如,有多种象龟,体型硕大,能长至1.5米、重达175公斤、活到近两百岁。它们在陆地上缓慢地行走,挑选着青草的嫩叶和仙人掌的果实,吸允着枝叶上的露水。它们记得自己走过的地方,一代代沿袭着迁徙路线;而它们常走的路,在茂密的灌丛中变成了稳定的通道,被称作“乌龟公路”。 还有数量众多的海鸟,在海陆空的交界处徜徉,在渔民们打鱼归来时争抢着案板上落下的美味。其中有粉红的火烈鸟,与天空、海洋和湖泊形成毫不妥协的反差,时不时在一片蓝色和绿色的静郁中划出一道道艳丽。 但这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是独特的地貌和动植物,而是动物与人的关系。直到16世纪才第一次与人类接触,这里的动物们还未习得对人类的恐惧,只是像对待彼此一样与人类相伴。 所以你会看到,海狮躺在栈桥上的椅子里,对坐在旁边的你毫不介意;当你坐得太近时,他会大喝一声,让你注意礼貌。海龟慢悠悠地煽动着双臂在水中飞翔,时不时抬头看看水面上费力游动的你,像是在思考这又是什么怪物。鲨鱼成群结队地从一个岩洞游往另一个岩洞,对你这个两脚兽见怪不怪。而海鬣蜥、军舰鸟和许多其他动物,大约只是在你挡路的时候嫌你比较麻烦罢了。 随处可见的保护区标语写着注意与野生动物保持距离,似乎是在提醒,这里的生灵里需要注意尊重彼此的,是你这个识字的人类。 除了种类繁多的动植物,科隆群岛也有繁衍生息的当地居民。和南美洲许多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是不折不扣的人口大熔炉。酷似亚洲人的原住民面孔,来自欧洲的金发碧眼,从非洲迁徙来的黝黑肤色,都能在人群中找到踪迹。 在热带,人们的性格与气候一样热烈,新年之夜尤其如此。人们穿上喜爱的衣裳,呼朋引伴,聚积在广场中。乐队开始演出,人们随音乐旋转起舞,随夜色醉入温热的海风中。老太太们装扮得花枝招展,笑起来依旧是少女的神态。推着婴儿车的新手妈妈们,高跟鞋和红唇毫不含糊,短裙和婴儿毯一起在晚风中飘扬。 不过节日里最开心的,还是孩子们。他们成群结队地绕着舞台奔跑,对着镜头咧出还没换完的乳牙,像麻雀穿过树枝一般穿过微醺的大人们。 接近午夜时分,跳累了的人们慢慢安静下来,聚在一起,开始放飞一只只天灯。 家家户户小心翼翼地展开天灯的薄纸,举过头顶,点亮一团团小小的火焰。人们仰着面孔,火光中的眼睛闪烁着紧张与期待。天灯徐徐上升,胀满的热气带着愿望和想象,离地面上兴奋的人们越来越远,直到融入满天繁星。 离开科隆群岛之后,我一直难以忘怀的是这里人与动物的相安无事。 我意识到,这该是自然的本来面目。生灵万物原本没有对人的恐惧,而作为万物之灵长的人类,除了杀戮与奴役之外,也应当去守护和养育。 但世界只有一个科隆群岛。在其他地方,每年有三万种物种正在灭绝。与此同时,人类将大量资金注入移民火星的梦想,全然不顾我们赖以生存的空气、水、食物和能源不是来自于技术与文明,而是来自于超出我们理解能力的生态系统。 不管是喜是悲,地球经历过许多次物种大灭绝,盛极一时的物种一次次消失在历史中,但生命还是继续繁衍。地球会创造新的大陆和岛屿,烈火与灰烬中会诞生新的生命。海豚与海龟也会继续遨游,无论人类在还是不在。
关于 DDoS 与去中心化的碎碎念 昨晚 Matters.News 遭遇了一次大规模的 DDoS 攻击。虽然 Matters.News 历史上遭遇过几次 DDoS,但这一次时间最长、流量最大,前后持续9小时,峰值达到每五分钟五千万次请求。 这次攻击成功之处也在于它的去中心化,发起请求的 IP 均匀分布在全世界各地,导致我们无法通过地理位置来屏蔽攻击者的流量。最后我们只能无差别地通过 CAPTCHA 来判别真实用户和机器人,来让用户可以正常访问。 有一种抵御 DDoS 的思路也同样是去中心化,将处理请求的服务放在边缘节点。每个请求会被分发到最近的服务器,即使攻击者流量集中的地区服务器不再响应,其余地区的用户仍然可以正常使用。这本质上也是 Google、Facebook 等大型服务抵御 DDoS 的方式,但小型团队和服务一般无法承担对应的成本。迫使服务的成本上升,本身就是一种常见而有效的攻击方式。 更彻底的抵御形式也是更彻底的去中心化。如果一个系统中,转账都通过区块链全节点客户端进行,内容数据都通过 IPFS Desktop 或者 传输,那就也不存在能够被 DDoS 的服务了。不过问题是,用户不愿意这么用,我们也还无法做到像 Matters.News 这么好用,尽管我们也费力 。 DDoS 的攻击是能够显示出去中心化有用之处的。即使 Matters.News 网页无法访问,也不影响区块链上的资产和 IPFS 中的内容。但这种“有用”非常罕见,相反我们早就学到了,大部分情况下去中心化并不是需求,大部分使用者也并不在意。 许多理解技术的人都会直觉地支持去中心化,甚至成为一种审美或者理念。这种直觉背后也有分析的支撑,因为去中心化的网络更加联通、稳健和可扩展。信息系统同样遵循进化原则,那些能更好地为人们传递和承载信息的系统会更容易活下来,而那些更容易被干扰和阻塞的系统则会逐步淡出。 活下来的去中心化网络、去信任化网络、Web3,最终会带来新的组织形态和经济结构,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这些预判是没错,但对于每个项目和团队,它们又无济于事。就好像森林里每只动物的存活与繁殖组成了进化的方向,但知道进化的方向却无助于每只动物的存活与繁殖。 我想起八十年代个人计算机时代刚刚开启的时候,创业者们需要向用户和投资人证明这是世界的未来。他们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各种表格软件,一个个黑白的、不堪用的早期 Excel。各个团队挤破头抢占电子表格市场,还需要证明自己不是花高价造出了一个笨重的计算器。 现在个人电脑无处不在了,谁都能看见个人电脑开启的新世界里远远不止 Excel。但处在技术变革之中,总是满腔鸡血、满地泡沫,拿着大炮打蚊子,却总也打不准。那些趋势和理想,宏大而飘渺,与每个当下的创造关系甚少。如果你身处八十年代,能做的事情,仍然只有把 Excel 做好。
去中心化社交媒体的博弈机制 去中心化的应用或组织既然不依赖权力机构,便需要用博弈机制来替代权力机构。通过博弈,个体和组织以类似市场的方式来参与自治。能够实现如此高效和大规模的博弈,在历史上是第一次。该怎么设计这样的机制,我们还知之甚少。 在过去几年的讨论与实践中,已经出现了很多种设计,对应一个社群需要解决的不同问题。这些设计与问题的模式,各自适用于社群动态的一个侧面。当我们把它们连缀起来时,便可以描绘出一个社群的大致结构。 要真正做到去中心化,就需要社群参与,对机制的设计达成共识、共同演进。那些行得通的、原子化的模式,是可组合的产品模块,也是用于共同想象的词汇和语言。这样让社群共建的“ ”,被用在建筑学、城市规划、计算机语言设计、产品设计等领域,也会有助于去中心化应用或组织的建立。 以下是一些我最近在思考的模式,都是一些能够应用在社交媒体或者创作者社群上的博弈设计。大部分应用用不上所有模式,但能够用上一部分。以下模式的排列,从最不常见、但最基础的部分开始,到最常见、最个人化的部分。 **用谢林点进行仲裁:**一个社群会需要偶尔启用仲裁机制,比如维护社区规章。“谢林点”提供了一种去中心化、去信任的仲裁方式。 **用预测市场进行内容筛选:**内容创造的过程中需要高效和持续的内容治理,预测市场提供了一种高效且相对可靠的机制。 以广告位 NFT 作为社群共有资产 :注意力来自于整个社群的贡献,也应当为社群所共有。如果广告位作为社群共同资产以 NFT 的形式存在,便可以借助激进市场设计将注意力变现的路径。 **代币质押遏制恶意评论:**社群扩大后会有越来越多的恶意评论,即使作者能够删除或隐藏恶意评论也不足以避免负面影响。一种更有效的方式是通过质押代币来遏制恶意评论。 **以小额捐赠进行社群策展:**一方面每个社群能够自行决定什么样的内容是重要的、有价值的,另一方面让创作者通过提供有价值的内容获得激励。 SBT 标记个人信任关系 :每个人可以授予其他人自己的信任,当这种信任公开时,便能够开启许多在社群层面的机制。SBT 提供了在链上公开信任关系的方式,为其他信任机制提供了基础。 以下是每种模式的讨论。 用谢林点进行仲裁 社群中常常有对于仲裁的需求,比如内容是否属于抄袭或假新闻,一个账号是否违反了社区规程、需要受到处罚。最直观的方式是,通过某种机制产生一个被人们信任的小团体,执行仲裁的权力和义务。这种机制有许多问题,一方面任何对小团体的选举过程都有低效和参与率低的问题,另一发面仲裁团体永远无法让所有人满意,也就需要承受来自其他成员的压力。 前 Reddit CEO Yishan Wong 关于为什么无法通过仲裁团体进行内容治理 如果我们可以通过博弈机制保证公允,就能够随机抽取成员参与决策,仲裁可以更加高效、结果也更容易获得共识。我们甚至可以让仲裁者的身份匿名,让决策过程不受社群舆论的压力。“谢林点”有可能能够成为这样仲裁机制的基础。 “谢林点”是指那些人们在不进行合作的情况下会共同选择的点。比如,某一天有一群人试图在纽约相遇,但又无法定下具体时间地点,大部分人可能会在中午十二点的时代广场相见;因为前者是一天的正中,后者是纽约的核心地标,分别是时间和空间上的谢林点。 我们可以据此 :在质押一定代币后,仲裁参与者对一个问题的答案进行选择;与大多数人答案一致则获得奖励,与大多数人答案不一致则失去一定代币。此时,参与者倾向于选择自己认为其他人也会进行的选择,即这个问题的谢林点。 参与者之中任何形式的共同知识( ),都是谢林点;如果一个问题的答案类似共同知识,便有可能 。比如,当一个社区对人身攻击或者抄袭有明确定义后,便可以用于判断一篇文章是否属于人身攻击或者抄袭。一些更复杂的问题,比如假新闻,如果一个社群能够达成定义上的共识,也可能可以采用这样的机制。 在实际情况中,会出现“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情况,这些情况也是推动共识演变的机会。这样的仲裁就需要结合重新申诉的机制,让有争议的情况能够以更适合公开讨论、常常也更低效的方式 。所以,谢林点并不会完全取代人治或者中心化决议,而是让常规决策更加去中心化。 除了针对处罚进行“负面决策”,谢林点的机制也可能用于针对奖励的“正面决策”。比如,如果一个社群每天都会选出当日的精选内容,那我们是否可以通过谢林点的机制,让社群成员轮流进行投票,选出公认的优秀作品?如果行得通的话,这样的内容精选也可以用于付费订阅,成为社群的收入。 用预测市场进行内容筛选 仲裁机制是被动的,需要触发才能进行,同时每次仲裁需要一定的周期。而对内容的筛选,不管是推荐还是隐藏,常常都需要效率和连续。一旦有一种对内容筛选的最终方式,不管是前述谢林点仲裁机制,还是传统的中心化仲裁,我们都可以用预测市场对其进行扩展,使之更加去中心化和高效。 预测市场的思路是,当人们去押注一件还未发生的事情的结果时,每个结果的价格可以作为群体对这个结果的预测。比如,对“明天是否下雨”的预测,我们可以有“下雨币”和“不下雨币”,分别在明天下雨和不下雨的情况下能够兑换成1元钱。如果今天“下雨币”的市价为0.8元、“不下雨币”为0.2元,说明市场对明天下雨概率的预测为80%。如果“我”认为明天肯定会下雨,我就可以买入“下雨币”,期望在明天赚取差价,与此同时将“下雨币”价格推高。 因为利益相关,人们在决策时会更加慎重和理性,所以预测市场一般比问卷调查更加准确。预测市场既被用于总统大选等事件的预测,也用于公司等组织内部的去中心化决策,甚至有学者提出作为 。最近人们则预测 , 。那我们是否可以将预测市场 ? 如果有了一种对违规内容进行仲裁的方式,我们便可以随机挑选内容应用这种机制;与此同时,任何人都可以押注任何内容的仲裁结果。比如,“我”看到一篇明显是假新闻的内容,而当前预测市场对它的预测不是100%被制裁,我就可以押注“被制裁”代币。如果这篇内容不被挑选仲裁,那我押注的代币全额返回;如果这篇内容受到仲裁,仲裁结果将决定“我”盈利还是亏损。 一旦有了对优质内容的筛选方式,就能够将预测市场用于筛选优质内容。这种筛选方式可以是前述的社群内容精选,也可以是其他的机制。比如,在 中,具有 reputation 的用户可以对内容进行“精选”,而普通用户可以以预测市场的机制对内容进行 ;质押的收益取决于最后内容是否被精选。 这样,预测市场的结果可以直接用于产品上对内容进行排序,或者决定是否隐藏。读者一方面得以对内容进行反馈,另一方面可以通过为社群筛选内容而获得奖励。 广告位 NFT 作为社群共有资产 许多社群需要外部收入来维持运转,除了前述精选内容的付费订阅外,广告是一个常见的收入方式。当广告与社群代币挂钩时,也有助于稳定代币价格。因为对社群的注意力来自于成员的共同努力,所以广告营收应当也为社群成员所共有。我们可以将广告位作为公有 NFT,并应用适合公有产权的市场规则来进行广告投放。 Vitalik 曾经提出过用“ ”的方式来购买广告,即投放广告的人可以花少量钱占据少量时间,但继续购买时间的话,价格会以二次方形式上涨。这样的机制能够降低普通人参与的成本,让非广告商也能参与进来。这个思路的问题在于,需要确保每个账号都是一个独立个体,否则注册小号就能够绕开这个规则。但在大部分社群中人们需要假名甚至匿名,所以这种思路很难行得通。 另一种思路是,类似于 ,用 来交易广告 NFT。此时,广告投放者以当前标价买过来 NFT,并标以新的价格、上缴对应税收;下一个广告投放者,则需要以新的价格买下 NFT。这种机制让广告投放者与社群的利益更加一致,因为广告位 NFT 的价格也是广告者的收益。 在现实生活中,广告投放者有诸多选择,并且大都不熟悉区块链相关操作,让广告投放者直接竞标 NFT 并不现实。此时,我们只需要将上述广告投放者替换为广告代理商,由广告代理商以传统、便捷的方式与广告投放者进行对接。广告代理商可以一开始由应用的开发者承担,但因为哈伯格税的机制,广告位仍然存在充分市场竞争,仍然能够保证社群的利益。 通过代币质押与销毁遏制恶意评论 公开内容的一个常见问题,是恶意的评论或者回复。这在用户数量多的情况下尤为严重,Twitter 的币圈用户中非常常见,Matters 上也有很多例子。常见的处理方式是,内容原作者可以隐藏恶意回复,或者举报恶意回复者。但这个过程非常低效,且没有增加恶意回复的成本,也无法防止恶意回复造成的损害。 一种解决的思路是,评论者需要先为自己的评论质押少量代币,而被评论的原作者有权销毁这些代币。这增加了恶意评论者的成本,同时动态确定了一个社群对“恶意”的定义和边界。理论上,原作者也可以恶意销毁这些代币,但因为这些行为是公开的,这样会使得原作者失去读者和评论者。 这个思路可以有很多变体。比如,用户可以只有一笔“评论质押”,只要这笔质押还在,就可以评论他人的内容;但任何被评论过的原作者,都可以选择销毁这笔代币,此后该用户需要重新再质押一次。这样,我们可以达到同样的博弈结果,但正常情况下用户只需要进行一次质押。 以小额捐赠进行社群内容策展 社群策展非常常见,不管是 Reddit、Hacker News、Discourse、批踢踢、豆瓣小组还是微博热搜,内容都是通过“赞”等行为筛选出来的。在加密货币和小额支付普及之后,我们可以把“赞”替换成小额捐赠,一方面让创作者有了更多的收益,另一方面通过提高“赞”的成本来提高了筛选出来的内容质量。 除了 Matters.News 外,比特币社区 和 Gitcoin 的 也在实验这样的内容策展方式。如果能够大规模应用起来,这会成为比 PageRank 更加通用和准确的衡量内容价值的方式。但是,直接通过捐赠行为来呈现内容很容易被攻击,因为用户可以通过两个账号相互捐赠来控制社群注意力,小团体也可以通过相互之间高频捐赠来排挤掉其他内容。一些计算方式,比如二次方配捐中的 ,可以缓解这个问题,但无法完全解决。 一个解决思路是,让捐赠和策展行为有不同的权重,对应每个账号的某种“声望”;社群中受到信任人能够累积这种声望,而虚假账号则难以获得。比如,人们可以将自己的社群代币质押给自己信任的策展人,然后将质押数量作为声望和策展权重。这需要保证质押者、策展人和作者不是同一个人;我们可以通过前述仲裁机制,销毁不合规质押的代币、对作弊行为形成威慑,但是证明两个账号是否是同一个人是非常困难的。 另一个设计策展权重的思路是,人们将自己对一个账号的信任关系以 SBT(Soulbound Token,灵魂绑定代币)的方式记录在链,在呈现内容时通过某种算法映射成策展行为的权重。比如,人们可以认证自己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另一个用户,颁发对应的 SBT;策展时考虑策展人被多少人认证过,这些人又被多少其他人认证过。SBT 还开启了许多其他内容策展的可能性,后面会再继续讨论。 内容策展也许是社群博弈当中最有价值的部分,因为直接决定了什么样的内容被更多人看到,但也是最未知的部分。内容策展的背后是一个通用而影响深远的问题:我们如何评价一个公共物品的价值,并为之提供奖励?创作公开内容为社群提供了公共物品,对它的价值评价会对应发现机制、配捐机制的方面。但一旦提供了奖励,就需要防止作弊的方式,让注意力、金钱等资源的分配是公允的。 SBT 标记个人信任关系 如果一个系统是开放的、同时支持匿名或假名,一个人就可以生成多个账号、发起女巫攻击,使得内容策展、仲裁等机制都有很多作弊的空间。我们无法保证(或许也不应该限制?)一个人只有一个账号,但是我们可以实现去中心化的认证,让每个人去信任其他账号,不管这些地址是一个个人,还是一个机构。这种信任关系能够成为整个系统安全的基础。 现有的社交网络已经有许多这样的信任关系。我追踪一个人是对他的信任,信任他的创作值得我的注意力和时间。捐赠的意义也不仅仅在于打赏,而也是一种信任,对这篇内容价值的信任。也有许多信任关系是跨越线上线下,比如我在线下见过的朋友,便会信任他的账号不是机器人账号。 类似这样的信任关系可以在链上以 Soulbound Token(灵魂绑定代币,SBT)的形式记录:SBT 和信任一样,可以单方面授予、也可以单方面撤销,但是不能转移。这些信任关系发生在任意用户之间,包含大量不同维度的信息。一旦将信任关系记录在链上,我们就可以设计出许多不同的机制,用于解决需要信任的场景。 比如,在前述社群内容策展中,我们可以用 来计算两个账号之间的 ,并对高度相似的地址的策展行为降低权重。这一方面增加了女巫攻击的难度,另一方面让受到不同社群认可的内容更容易被发现。再比如,一个紧密、半熟人性质的社群,可以将准入门槛放在 SBT 上,要求新成员在一定数量老成员见过后,才能加入社群。对 SBT 的验证可以结合 Zero Knowledge,保证信任关系的存在,但不暴露信任链条的另一端是谁。这种机制对于社会运动会很有帮助,因为既维护成员之间的信任,也保障了隐私和安全。 下一步的问题 以上模式要么还处于构想阶段,要么只有小范围的实验。距离一个主要以智能合约运行的社交网络,还有很长的距离。但这些涉及社群动态各个方面的模式,说明了一个去中心化的社交网络是可能的,我们有望通过博弈替代中心,来得到一种更好的组织形态。 要让这样的组织形态成为现实,需要区分这些模式中哪些是可靠的、能够作为底层模块直接使用的,哪些是需要持续讨论和演进的顶层机制。同时,也需要识别出哪些模式适合作为首先落地的应用逻辑。“以小额捐赠作为内容策展”在 Matters.News、GitCoin、Staker News 中都有自然的需求。那么其他的机制,比如“代币质押遏制恶意评论”,或者“用预测市场进行内容筛选”,是否能在应用中让使用者体验更好,为社群成员提供价值呢? 和所有其他组织一样,去中心化社群是否可持续,取决于是否有可持续的收入来源。广告是目前内容产业的主要收入来源,但注意力经济的内在动力与优秀内容的产生有诸多矛盾;直接支付能够带来更健康的内容产业,但对于公共内容并不适用,对于大部分创作者来说门槛太高。对于一个去中心化的社群,内部又了更多经济流动的渠道,但什么样的机制能够让外部的直接支付变得更容易,不管是捐赠、付费订阅还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形态? 参考 用谢林点进行仲裁 用预测市场进行内容筛选 以广告位 NFT 作为社群共有资产 代币质押遏制恶意评论 小额捐赠进行社群策展 SBT 标记个人信任关系
联邦制社交协议:Nostr,Secure Scuttlebutt,Farcaster,ActivityPub Nostr 最近引起很多关注。获得了 Twitter 前 CEO Jack Dorsey 的支持,客户端 Damus 一度进入 Apple store 下载前十,注册用户据说已经超过一百万。前几天在 Web3 101 播客聊了聊它和 Farcaster、Secure Scuttlebutt、ActivityPub 这几个联邦制社交协议,正好把一些背景和想法记下来。 联邦制(federated)网络结构。网络由许多自由加入的服务器组成,用户通过自己的客户端和一个或多个服务器相连。 Nostr Nostr 由比特币社区的匿名开发者发起,早期开发者和使用者很多都是比特币支持者,一些客户端也整合了比特币的闪电网络。这导致有人误以为 Nostr 是基于比特币网络,也让不少人开始关注起比特币生态。 Nostr 形成的网络结构是联邦制的(federated),和另外几个协议形成的结构一样。联邦制网络由许多自由加入的服务器组成,用户通过自己的客户端和一个或多个服务器相连。电子邮件系统就是一个联邦制网络,区块链其实也是,不过各个系统中对服务器的叫法不同。Nostr 中叫 relay,Farcaster 中叫 hub,Secure Scuttlebutt 中叫 pub,ActivityPub 中叫 instance。 Nostr 的设计极为简洁,不惜以灵活性为代价。基本思想是,客户端之间的通讯以中继服务器(relay)为桥梁,通过密码学确认彼此身份。中继服务器替用户 24 小时在线,但因为身份由公钥得来,用户替换服务器非常容易,并且可以同时使用多个。 它最特别的地方是,服务器之间不进行通讯。这意味着,两个用户只有在用同一个服务器时才能相互通讯。这一方面简化了协议,不需要全局共识,也不需要服务器之间的信任。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服务器会有很强的马太效应,因为人们在共用同一个服务器时才能沟通。 相比 Nostr,另一个最近兴起的协议 Farcaster 就要复杂很多,想解决的问题也多很多。 Farcaster Farcaster 中,服务器之间以流言协议( )通讯,通过更新 共同维护社交网络的状态。delta graph 是一种 Farcaster 设计的数据结构,也是一种新的共识算法,让整个网络具备一致的状态,同时每个服务器只需要保存部分数据。 除了 delta graph 之外,Farcaster 另一个有趣的地方是它的身份系统。通过与以太坊整合,Farcaster 中用户身份由以太坊地址和类似 ENS 的域名系统组成,同时还有一个 中的 ID。这个 ID 的设计是为了让用户丢失私钥时,能够通过社交关系等方式找回自己的身份。 Farcaster 中不管是新的共识算法,还是内置找回机制的分布式身份,都很有野心,但实际效果也都还未知。另一个协议 Secure Scuttlebutt(SSB),在 Web3 概念出现之前就已经逐步成熟了。 SSB 的设计非常优雅巧妙,受到许多开发者的喜爱。它主要为了点对点通讯设计,网络节点都是用户的客户端,在本地存储用户和朋友的信息,并通过流言协议发送和获取信息。实际使用中,用户常常与被称作“ ”的超级节点相互关注,pub 为用户中继信息、发现新的内容。这实际上形成了和 Nostr 类似的联邦结构,只是用户仍然可以点对点通讯。 SSB 针对点对点通讯的设计使得它比 Nostr 复杂,这一方面增加了客户端的门槛,另一方面对联邦制的使用场景增加了束缚。比如,如果客户端是网页型态,就需要大幅改动 SSB 客户端本地优先的思路。那些 SSB 真正不可替代的场景,都比较极端,比如当互联网完全无法使用时,它的点对点通讯仍然可用。 SBB 第一个版本 14 年发布,许多年来一直有稳定的用户群体,并且是在进行真实的交流,而不是只关注使用的产品和协议。不过从落地场景和使用者的角度,更为成功的协议是 ActivityPub,特别是采用 ActivityPub 的软件长毛象(Mastodon)。 ActivityPub ActivityPub 第一版是 18 年发布,设计时吸取了 中 GNU social 等软件和 OStatus 等协议的经验,并作为 W3C 的推荐标准。 现在,仅 Mastodon 的使用者就已经超过了 6m,人们可以在上面找到围绕各种话题形成的活跃社群。 ActivityPub 的思路很简单直接,每个服务器(instance)类似电子邮件服务器,帮用户收信、发信,并托管身份。它标准化了服务器之间的通讯,让自由加入的服务器彼此之间可以联通;它也标准化了客户端与服务器之间的通讯,让用户可以在同一个 APP 上接入不同的服务器。这给了服务器运维者和用户都提供了很大的自由度。 ActivityPub 有个问题是,用户的身份和数据与服务器绑定,难以迁移。服务器一般都是志愿运行的,没有商业模式,不太持久。服务器一旦停止,用户的身份和数据也就丢失了。相比之下,其他三个协议都以用户的公钥为身份,并且在多个服务器中保存数据,迁移也比较容易。 ActivityPub / Mastodon 还有个特点,每个服务器就是一个社群;社群是非常有效的自组织方式,但服务器作为社群基础,提高了创建社群的门槛,因为创建社群就意味着运维服务器。这导致 Mastodon 上的社群多样性还是不如 Reddit、豆瓣小组等中心化的产品高。 不过,这里提到的另外三个协议还没有演变出社群的形态。理论上 SSB 的 pub 和 Nostr 的 relay 也可以当成社群使用,但这样的话同样会面临社群门槛的问题。 什么样的协议对于分布式应用有价值? Matters 的团队和用户都提出过设想,如何将 Matters 的社交网络转成邦联制结构,让用户自行架设服务器加入。一个自然的问题是,不同服务器之间的人和内容如何交互。在 Nostr 之前,最可靠的方式是 ActivityPub,标准成熟,采用广泛。 Nostr 则带来了一条新的思路:不同服务器之间可以不交互。社交网络被拆分成了许多重叠但又独立的切片,用户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切片。那些需要全局状态的地方,可以通过其他协议和技术来补充,比如通过内容寻址引用媒体文件,或者通过区块链运行经济系统、进行内容发现。Nostr 还没来得及在实际应用中慢慢成熟,但设计上的高度简洁,意味着有它有足够大的演变空间。 不过,对于已经有用户和社群的应用来说,似乎并没有动力采用 Nostr。采用 Nostr,功能上的迭代受到了 Nostr 现行标准和客户端的限制,用户更容易迁移到其他的客户端或者服务器;与此同时,并未扩大原有的社交网络,也不能为用户增加新的功能。 另一方面,采用 ActivityPub、特别是服务器间的通讯标准,是能够扩大原有社交网络的;因为能与其他服务器进行通讯,就能让用户触达到更多的人。但为了实现一个用户自主、方便迁移的全局身份系统和内容网络,又必须要大幅改动 ActivityPub,丢失了部分与其他客户端互操作的能力。不过这些问题大都可以通过其他比较成熟的协议来补足,比如以太坊地址为身份、IPFS 指纹为内容 ID。 ActivityPub 的设计思路来自 ,社交网络伊始便已存在。这个思路也非常简单:一群服务器组成分治的网络,相互收发信息。这条思路从 GNU social 到 Mastadon 等不同的软件,从 OStatus 到 ActivityPub 等不同的协议,积累了近二十年来人们探索分布式社交网络的经验,有很强的可扩展性。 Nostr 的热度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而短短时间内出现的话题和内容,仍然没有脱离 Nostr 本身。不够真实的使用场景,难以说明 Nostr 多大程度满足了需求。但短时间超过 1M 人来尝试,倒说明了许多人已经苦于传统的中心化社交网络,正在寻找新的选项。这是发展分布式社交网络的先决条件,也才是 Nostr 出圈故事中最有意思的一点。 Nostr 本身的极端简洁也让这个实验很有价值。不管最终能否形成新的社交网络范式,它已经做到了 Secure Scuttlebutt 的精妙设计和 Farcaster 的资本投入都没做到的事,给分布式社交应用提供了一条极端简洁的思路。
纽约诸法门:引子 在纽约这个喧嚣的城市里,我想找地方静下心来。 这城市活色生香,也躁动不安。钢筋丛林里的高楼一望无际,高楼下人流匆匆。追逐梦想的年轻人们来了又去,车水马龙昼夜不息。角落里精神失常的人们,欲望烤干了躯壳,双眼空洞浑浊。 纽约又是如此的丰富。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人们擦肩而过,在街头和公园无心相遇,来自世界各地的因缘汇聚。无数个平行世界,交织在贪嗔痴慢疑中,如花朵般盛开,又如花朵般凋谢。五十年前集会的照片已经泛黄,五十年后的华盛顿广场依旧活力四射。 孔子说“君子慎独”,帕斯卡尔说“人类的麻烦都源于无法独自安坐一室”。我一直有打坐的习惯,但在喧闹的中心,还是难以定下心来。既然没法独自安坐,那就走出门去,看看这无数平行世界折而成的城市里,其他人找到了什么样的路。 这个念头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我开始在地图上搜索,许多跳出来的地方,都有我熟悉的名字。原来那些曾经读到过的人、故事、和观念,都在延续着,在身边生长和变化着。种种源自东方的修行方式,近半个世纪里扎根美国,并且在充满活力地继续传播。 二战后,对现状失望的美国年轻人们,开始寻找物质追求之外的可能。禅宗的许多概念,经日本学者铃木大拙的西化之后,在这“垮掉一代”中流行开来,频繁出现在《达摩流浪者》这样的作品里。 同时,美国社会发现了 LSD 和迷幻蘑菇,许多人借此经历了直接的宗教体验。人们开始质疑政治权威与权力塑造的叙事,叩问更深层次的现实,却不知如何理解超越日常的心智状态。 地球另一端的亚洲,爆发了越南战争。美国支持下的南越政府支持天主教、打压佛教,德高望重的释一行禅师被迫流亡海外。于是他定居法国,建立梅村中心,将“正念”等概念普及到英文世界。他的流亡将入世佛教传遍世界,也将冥想变成了普通人也能习得的技巧。 此时北边的中国,解放军进军西藏。达赖喇嘛与北京政府合作失败,流亡印度。跟随达赖穿越喜马拉雅山脉的,还有许多完成了传统教育的年轻活佛,借机进入英国大学深造。被迫出走的种子们撒向欧美各地,遍地开花。 越战的血腥战况传回美国,那些原本就质疑权威的人们,难以接受自己国家的暴行。反文化运动与致幻剂相伴相生,席卷全国。年轻人们流浪到印度寻找信仰,有的遇到了藏传佛教,有的遇到了印度教。 经过了英国的殖民,印度教种类繁多的灵修道路,已经开始了西化与现代化,准备好接纳这批精神难民。美国年轻人们找到了离开药物继续修行的办法,又将这些种子带回国,不断成长、裂变。梵文咒语开始出现在流行音乐里,瑜伽也逐渐变成了都市生活的一部分。 这些诸多流派,都有共同的根源,都让人安住于“法”(dharma)而获得解脱,也都让修行者获得直接的宗教体验。它们几千年来不断地分支和裂变,途径南亚、东亚和东南亚,又在这无神论的时代,汇聚在眼前这小小的曼哈顿岛。它们化作寺庙、瑜伽馆、文化中心等各种形式,坐落在我身边的步行范围内,继续裂变和融合着。 于是我决定,在纽约开始一场环球旅行,探访诸法门。
从伍德斯托克,到整体瑜伽中心 一 格林威治村,曼哈顿岛的东南部,我在找一个叫整体瑜伽中心(Integral Yoga Institute)的地方。 这里曾是垮掉一代和嬉皮士运动的中心,现在已经贵得让普通人望而却步。不过,当年进步、多元、自由等理念还是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旁边的基督教堂,不介绍教宗、教义,主打激进与包容;对面的 LGBT 社区中心,在艾滋病刚传入美国、反同情绪高涨的八十年代建立,帮助受到威胁的性少数群体。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整体瑜伽中心坐落在一座红色的门后。门边的墙上画着一朵莲花,每朵花瓣上有基督教、伊斯兰教、道教、神道教等宗教的符号,上下有文字:“TRUTH IS ONE, PATHS ARE MANY(真理一种,道路许多)”。 一进门是个小商店,红黄色调。四周书架摆满书,玻璃柜里陈列着精巧繁复的饰品,色彩斑斓。 玻璃柜后的工作人员,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出头的瘦削女性。我与她问好,向她说明我来参加冥想练习。她指引我去四楼的“家庭房间”,午间冥想会在那进行。 我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墙上有创始人萨其达南达的画像,也有中国山水画等其他灵动的画作。推开四楼的门,一边是一个公共厨房,而另一边是个小小的客厅。客厅里,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洒满一地。看起来,午间冥想会是在这里了。 房间里有三个人在闲聊,相互之间看起来颇为熟络。三人分别是欧裔、亚裔与非裔,年长的约莫七十多岁,年轻的也有五十多,精神矍铄。 我脱鞋进门,与三人打招呼致意,年长的一位向我介绍冥想的流程:唱诵祷词,呼吸练习,和静坐。看起来,我是唯一一个新来的,其他的人都是这里的老师和常客。一个大姐故作严肃地打趣,然后我们还要立血誓。我笑道,不过我的血剩得不多了。 快到时间,另一位看上去七十多岁、但充满活力的老者匆匆进来,跟大家说附近哪里因为新冠病例停止营业,于是一屋子人聊开了。末了,他转过头,充满歉意地跟我说,抱歉让我第一次来就听这些烦心事。 这里是纽约最早的瑜伽馆之一。瑜伽已经成为都市年轻人生活的一部分,在健身房与攀岩馆里遍地开花。但今天这里的午间冥想,却只有我一个年轻人。 历史上“瑜伽”主要指不同形式的冥想。“瑜伽”在梵语中意为“结合”,引申为梵我合一和解脱。通往“梵我合一”的道路有许多,整体瑜伽试图整合的“整体”便有哈他瑜伽(Hatha)、打坐冥想(Raja)、信爱(Bhakti)、正业(Karma)、正见(Jnana)、诵经(Japa)六种。 现在流行开来、侧重肢体运动的瑜伽,则是哈他瑜伽,在梵文中意为“力量”。哈他瑜伽在美国的传播中,逐渐脱离了原本的宗教和哲学背景,与健身文化相结合,变成了一种常见的健身方式。冥想也经历了类似的去宗教过程、成为普通人理解身心的技巧,不过不像瑜伽一样融入了健身文化,仍然没那么常见。 而整体瑜伽中心,作为瑜伽在美国的发源地之一,是少数保留了瑜伽传统的地方。 二 一九六六年,上海长大的纽约画家彼得·马克斯,在巴黎偶遇了印度瑜伽行者萨其达南达。萨其达南达在妻子去世后,周游印度寻找解脱,先后师从圣哲奥罗宾多、上师拉玛那·玛哈希,最后在上师希瓦南达门下出家。遇到彼得时,五十二岁的萨其达南达已经修行二十多年。 几天前,还在纽约的彼得已经梦见过这位身材高大、眼神清澈、发须俊美的长者。相遇之后,彼得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平静。几天时间里,彼得向萨其达南达学了一些瑜伽体式,并一次次惊讶于他言谈间的从容与智慧。彼得说服萨其达南前往美国,“美国真的需要你”。 萨其达南来到纽约,一脚踏入了反文化运动的中心。见证了越战的血腥、经历了致幻药物启迪的美国年轻人,思考存在的意义,向往灵性的世界。致幻药物能够让人经历短暂的自我消解,而印度教正是关于自我的消解,及消解后的觉悟。萨其达南带来的哲学体系与瑜伽练习,久旱逢甘霖般受到年轻人的欢迎,迅速传播开来。 三年后,纽约北边的小镇伍德斯托克,一群人开始筹备音乐节。主办方算是有些经验,组织过两三万人的活动。但陆续到达的人们越来越多,最终接近五十万人,成为了历史上最大的音乐节。主办方慌了手脚,不知道怎么稳住洪水一般增多的人群。他们找来了彼得·马斯克,彼得说,那请萨其达南达上师来吧。 于是,在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的开幕式,萨其达南达乘坐直升机空降舞台。他在舞台上盘腿安坐,告诉人们,美国已经在物质领域帮助了世界,现在是时候在灵性领域帮助世界了。“人们喊道‘为和平而战’,但我不明白,他们要如何在战斗之后找到和平。所以,让我们别去为和平而战,先在内心找到和平吧。“最后,他带领几十万美国年轻人唱诵梵文祷词,歌颂守护之神毗湿奴。 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之后,萨其达南达创办的流派“整体瑜伽”在美国遍地开花,倡导一种灵性的生活方式。其中就包括纽约整体瑜伽中心。最开始,整体瑜伽中心在隔壁开了一间有机素食商店。二零零八年,商店决定关门,门上写着“任务完成”。因为如今有机食品与素食已经随处可见,并不需要专门开一家商店了。 而今,瑜伽课程也已经随处可见。我不禁好奇,整体瑜伽中心是否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三 我环顾四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一面是一张长沙发,对面则是一座神龛,供奉着萨其达南达与希瓦南达的照片。神龛下方的盒子里有一双旧凉鞋,想必是萨其南达生前穿过的。正对窗户的墙上是一排书架,上面有不同宗教与信仰相关的书籍,伊斯兰教、犹太教等等。 这许许多多对上师形象的供奉,让我感觉有些别扭。我不由得想起伊斯兰教禁止偶像崇拜的教义,觉得有几分道理的。不过要进入入定的状态,是需要信念的,于是我放掉这些判断和质疑的念头,让它们逐渐散掉。 时间到了,屋子里的人们朝向神龛坐定,有的在沙发上,有的在地下,最后进来的老者莲花式盘腿,坐在我旁边。刚才开玩笑的大姐缓缓地吟出“唵”,示意午间冥想的开始。 众人开始吟诵祷文,一遍梵文一遍英文。吟诵的曲式平静低沉,在充满阳光的木屋中回荡。我不熟悉祷文,只得大致以声相合。祷文大意如下: 唵 唵 唵 唵 融入源泉 瑜伽行者永恒的居所 愿望与解脱的施者 敬意致以这宇宙的大智慧 你是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是你 你是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是你 你是我的知识,我的财富是你 你是我的所有,众光之光是你 吟诵之后是呼吸练习。先是 Kapālabhātī,中文作“头颅光明呼吸法”或“火焰之吸”,以腹肌快速呼气,而后自然吸气;再是 Nadi Suddhi,中文作“交替呼吸法”或“净脉呼吸法”,轮流以一只鼻孔吸气、另一只鼻孔呼气,同时察觉和平衡身体两侧的差异。这些呼吸练习源于印度教与佛教中脉轮的概念,意在激活生命力,让人更容易进入冥想的状态。 呼吸练习之后,便是二十分钟的冥想。我放慢呼吸,沉入内心。也许是许久没有打坐,也许是还不习惯与其他人一起,这二十分钟似乎比平时更加漫长。杂念纷纷涌起,再如雪花纷纷落下。心如波动的海,不断泛起浪花,浪花一朵朵消融,海面慢慢沉静。我时而闭眼沉入内心,时而睁开眼睛融入四周的环境,融汇在众人入定时涌起的场域。我的脚踝在硬木地板上有些疼,让我时不时需要更换姿势,同时不断想起下次需要多拿一个垫子。周围的人们一动不动,没有声音。 徐徐的“唵”打破宁静,提示大家时间到了。众人起身,对神龛合掌致谢,领头大姐从神龛上拿起一盏灯,向众人赐福。放回灯,与众人吟唱结束祷词,低沉的合声再次在房间中回荡: 吉祥降于众生 平静降于众生 圆满降于众生 繁荣降于众生 幸福降于众生 健康将于众生 愿众生在彼此间见善 愿众生解脱苦难 愿整个宇宙充满和平与喜乐 爱与光 愿真理之光克服一切黑暗 胜利属于这光 我放慢动作,有意在结束时维系住这半小时换来的平静,慢慢将坐垫放回原位,与众人一同向外走。 在门口穿鞋时,那位一开始告诉我流程的长者,向我一一介绍一同冥想的人的名字。他们的名字均以 Swaimi 开头,梵文中对出家人的尊称。我试图记住,但对梵文发音不够熟悉,又很快忘记了。长者欢迎我再来,同时告诉我每天六点还有一个清晨冥想,并未对外公开,但也欢迎我参加。之前开玩笑的大姐继续着之前的梗说,我们还要拿新人献祭的呢。不过我们周三不献祭,长者接过玩笑说。我还剩下七条命呢,我也笑道。长者继续问起我的平常的冥想方式、对瑜伽的经验等,提到一些整体瑜伽中常用的方法,并欢迎我下次再来。 我道过谢后,沿着楼梯往外走,试图每一步都充满觉知。我试图记住不去追逐开始涌起的各种念头,让这半小时打开的感知和敏锐不被掩盖。 出门,一头扎进了曼哈顿熙熙攘攘的人流。阳光分外明媚,空气分外清洌。我投向世界的目光似乎有了更多的善意。而不管是行人的眼神,还是阳光空气,似乎也以更友善的目光相回。